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恼火。
尚公主?
在他眼中,这绝非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天下女子何其多,那公主难道就是天仙下凡不成?
以他赵家如今的权势地位,以他赵德秀暗中经营的力量,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不行?
何须去尚一个需要全家躬身行礼的“祖宗”回来?
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接着是管家恭敬的禀报:“二少爷,赵普先生在外求见,说是有事禀告。”
赵德秀闻言,立刻站起身:“爹,既然赵先生有事,孩儿就先告退了。”
赵匡胤点了点头。
开门前,赵德秀脸上那丝精明的神色迅速敛去,重新挂上了平日里那副略显随意,带着点纨绔气息的表情。
门外,一身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赵普正垂手恭立。
见到开门的是赵德秀,他下意识地微微躬身,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不知为何,每次面对这位赵家大公子,他总有一种......被对方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彻底看穿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惧怕。
这少年身上有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与锐利,让他这个自诩善于揣度人心的本事,也时常感到难以捉摸。
赵德秀脸上漾起人畜无害的微笑,语气温和地问道:“赵先生,您来了。近日我二弟的学业,可有长进?”
赵普连忙拱手,态度客气得近乎谨慎:“回大公子的话,二公子读书还算刻苦,这学业么……自然是日有所进。”
赵德秀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就辛苦先生多多费心了。父亲正在里面等候先生,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侧身从赵普身边走过。
“大公子慢走,慢走!”赵普连忙向一侧挪动脚步,让开道路。
午后。
赵德秀正准备唤侍女春儿伺候午睡,一名穿着普通仆人服饰、面容精干的年轻男子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院子。
赵德秀目光微闪,对身旁捧着茶水的春儿柔声道:“春儿,你先进去将床铺收拾妥当,我稍后便来。”
“是,公子。”春儿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内室。
那仆人走到近前,左右扫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快速禀报道:“大公子,小的刚刚收到了上面的密令。要小的将公子您近年来的言行举止、日常动向,事无巨细,汇总汇报上去。”
这名仆人,正是皇帝柴荣几年前费尽心机安插进赵府的众多眼线中,唯一成功潜伏下来,并且取得了一定信任的一个。
然而,柴荣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此人还有另一重身份,赵德秀麾下的隆庆卫成员之一。
当初柴荣以及其他一些势力往赵府塞人时,赵府明面上只是循例询问姓名、籍贯、年龄等基本信息,看似审查宽松。
但暗地里,所有新进人员的底细,都会被“隆庆卫”动用各种渠道调查得一清二楚。
那些探子,会被寻了各种由头婉拒。
赵德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柴荣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今日殿上他那番“表演”,虽然暂时蒙混过关,但显然引起了这位多疑皇帝的些许疑虑,这是要深挖他的底细了。
“无妨。”赵德秀语气轻松,“你就重点突出我‘有病’,神志不清,时好时坏,伴有暴力倾向。强调我日日需服用安神汤药,绝大多数时间都深居简出。细节你自己把握,务必显得真实可信。”
“是,小的明白。”那仆人心领神会,恭敬地应下,随后又像普通仆人汇报完杂事一般,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了小院。
很快,一份关于赵德秀日常表现的“密报”,便被精心炮制出来,经由特定的渠道,悄无声息地放置在了皇帝柴荣的御案之上。
皇宫,御书房。
柴荣放下手中批阅奏章的朱笔,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
他拿起那份刚刚送来关于赵德秀的情报,仔细翻阅着。
上面详细记录了赵德秀如何按时服用“药”,如何大部分时间待在院里发呆,偶尔会“暴力”殴打下人,以及极少外出等等。
看起来,似乎与他今日在朝堂上那番“疯癫”表现能够相互印证。
然而,柴荣心中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今日赵德秀的表现,尤其是最初那句石破天惊的“真龙天子”和后来殴打韩通时的狠辣果决,与情报中描述的“呆”和“疯癫”有些微妙的差异。
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一时间又抓不住头绪。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时好时坏的癔症病人,行为本就难以常理度之。
他放下赵德秀的情报,又拿起了另一封密奏。
这封密奏的内容,清晰地记录了韩通如何拐弯抹角地找到魏仁辅,并说动这位宰相在早朝之上,提出了让赵德秀尚公主的动议。
“哼!”柴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眉宇间瞬间布满了恼怒之色,“好个韩通!为了党同伐异,打击赵匡胤,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朕的女儿头上!拿朕的公主当棋子,当枪使!真是胆大包天,越来越不知分寸了!”
第56章 柴荣的手段(抱歉,有些晚了)
作为皇帝,柴荣确实乐于见到手下臣子互相制衡。
韩通与赵匡胤不和,他心知肚明,甚至某种程度上是默许乃至乐见其成的。
毕竟,若手下文武一团和气,铁板一块,那他这个皇帝才真要寝食难安了。
但这一切,都必须控制在他划定的界限之内!
绝不能将皇家威严、尤其是他的骨肉至亲,也卷入臣子的争斗之中!
这是他的底线!
韩通此举,无疑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柴荣眼中寒光闪烁,沉思片刻,一个既能够敲打韩通,又能继续维持平衡,甚至还能给这场闹剧再添一把火的念头,在他心中形成。
他抬起头,对着侍立在旁的贴身太监说:“传朕旨意:调赵德秀入殿前军,担任副兵马使一职。另,调韩通之子韩肖,入龙骧军,担任副都头!”
“奴婢遵旨!”太监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出去安排传旨事宜。
柴荣靠在龙椅背上,嘴角泛起一丝冷峻而玩味的笑意:“韩通,赵匡胤……你们既然都拿朕的女儿不当回事,互相拆台,那朕就给你们再添点彩头!让你们俩的儿子,到对方老子手底下当差去!朕倒要看看,你们二人,接下来会如何应对这盘棋!呵呵……”
......
“副兵马使?殿前军?这……这不扯呢!”赵匡胤听完圣旨后心中暗自叫苦。
殿前军现在是韩通的地盘,虽然韩通暂时卧病,但军中上下多是他的亲信。
把儿子送到那里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柴荣这一手“互换质子”,玩得可真够绝的!
赵德秀站在父亲身后,听完圣旨内容,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伸手挠了挠头。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柴荣会来这么一出。
这位皇帝陛下,平衡之术玩得是越发出神入化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目前这局面,倒也并非全是坏事。
至少,韩通被自己揍得下不了床,短期内无法直接找自己麻烦。
这给了他熟悉环境、暗中布局的时间。
与此同时,韩府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卧房之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气味。
韩通躺在床榻之上,哼哼唧唧,动弹不得。
御医以及汴梁城内最有名的几位伤科郎中都已经为他诊治过了。
结论大同小异,多是皮外伤,看着吓人,但并未伤及根本脏腑。
唯一的重创是鼻梁骨断裂,需要好生静养。
总之,性命无虞。
韩通早已转醒,稍微一动,便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今日,在朝堂之上,在皇帝与满朝文武面前,被死对头赵匡胤的儿子骑在身上暴揍,最后还被打晕抬走.......
想到此,韩通两行老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肿胀的眼角滑落。
韩肖正守在一旁,脸上满是担忧,心中更是悲愤交加。
韩通挣扎着,用虚弱而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肖……肖儿啊!爹……爹今天这人……可是丢到姥姥家去了啊!这口气……爹咽不下去!你……你可一定要为爹报仇雪恨啊!”
听到这话,韩肖连忙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他很想立刻斩钉截铁地回应:“父亲放心!孩儿必定手刃赵德秀那小儿,为您洗刷耻辱!”
然而,现实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报仇?
找谁报?
找赵德秀?
那小子发起疯来,连自己身经百战的爹都照打不误,自己这几下子,够他打吗?
找赵匡胤?
那更是天方夜谭!
对方捏死自己恐怕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他这细胳膊细腿,不通武艺,拿什么去报仇?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父亲这沉甸甸的期望。
就在这尴尬而沉闷的时刻,卧房门外传来了下人小心翼翼的禀报声:“少爷,门外有宫里的公公前来,说是要传达圣旨!”
韩肖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对床上的韩通说道:“父亲,孩儿先去接旨!”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卧房。
前厅之中,香案早已摆好。
韩肖跪在地上,听着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宣读圣旨。
当听到“调赵德秀入殿前军为副兵马使”时,他心中先是一惊,随即竟然隐隐生出一丝幸灾乐祸,觉得陛下这是在替父亲出气,把仇人送到了父亲的地盘上。
然而,当太监接着念出“调韩肖入龙骧军为副都头”时,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后面太监又说了些什么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龙骧军?
那可是赵匡胤一手带出来的嫡系部队!
副都头?
自己一个文弱书生,去军中担任武职?
还是到赵匡胤眼皮子底下?
不知过了多久,传旨太监已经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