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平时辛苦劳作一两个月的收入了!
而且这活儿不挑人,老人小孩也能参与,一天挣个几文钱,就能让家里的粥锅里多几粒米。
当赵德秀的车驾进入太原城时,他发现这座西北重镇显得有些冷清,街上的行人比预想中少了很多。
一问才知,很多人全家出动,都去城外抓蝗虫“赚钱”去了。
城门口附近,已经设立了临时的收购点和转运站,不断有百姓挑着、背着、用小车推着一袋袋活蹦乱跳的蝗虫前来交易,。
看着这一幕,赵德秀对身边的纪来之吩咐道:“收购上来的蝗虫,一部分立刻安排送往登州港,交给市舶司的人,另一部分……”
“送到北边的草原上去!如此‘厚礼’,怎么能忘了我们的辽国‘好朋友’呢?”
这个“祸水北引”的主意,还是贾文在得知收购政策后,悄悄向赵德秀提出的。
贾文当时说得一脸诚恳:“殿下,我大宋百姓深受蝗害,辽国与我毗邻,想必也‘感同身受’。既有此‘特产’,不妨分润一些给友邦,以示亲善,不能厚此薄彼啊。”
赵德秀当时就笑了,深以为然。
于是,整个西北地区的隆庆商行迅速被调动起来。
一支支伪装成普通商队的车队,载着密封的、装满活蝗虫的木箱,以“贸易”或“输送物资”为名,朝着宋辽边境的各个方向出发。
仅仅过去了十几天,效果就开始显现。
肖不忧向赵德秀汇报:“殿下,从前日开始,各地收购点报上来的蝗虫数量,已经开始明显减少。尤其是太原城周边五十里范围内,野外已经很少能看到大规模的蝗虫群,只剩下零星的一些。百姓们都在抱怨‘虫子不够抓了’。”
赵德秀闻言感叹道:“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古人诚不欺我!”
他接着看向一旁正在整理文书的贾文,问道:“各地随行的郎中,还有民间自发组织的大夫那边,有没有发现瘟疫的苗头?”
贾文放下手中的笔,拱手回道:“回禀殿下,根据各地汇总的情况,截至目前尚未发现瘟疫。只有少数百姓因为劳累、饮食不洁或天气炎热,出现轻微腹泻、中暑等症状,都已得到及时诊治。”
赵德秀微微颔首,王云鹤那个“必须喝开水”的提醒,看似简单,在预防瘟疫方面却可能起了关键作用。
作为曾经的东宫属官,又是三司使之子,他的话,那些地方官哪怕再怠惰,多少还是会给点面子,督促执行一下。
然而,损失依然是惨重的。
初步统计,并州境内受到蝗灾严重影响、近乎绝收的良田,已经超过十七万亩!
这差不多占了并州可耕良田总面积的三分之二!
尽管通过收购政策快速消灭了蝗虫主力,避免了灾情进一步扩大,但今年太原府的秋粮收成,基本上属于绝收。
既然蝗灾基本稳住,那么接下来……赵德秀就该秋后算账了。
……
烈日炎炎,一片刚刚被蝗虫肆虐过的田地里。
知县裴信满头大汗,远远地躲在一片稀疏的树荫下,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不远处,县判王云鹤一身汗水泥污,他正带着几十个征调来的民夫和少数几个愿意干活的胥吏,在田里奋力挥动锄头,将板结的土地翻开,把残留的蝗虫卵块和植物根茎挖出来,集中焚烧。
“开饭了——!!”
田埂上传来喊声,是县衙来送午饭的衙役到了。
他们抬着几个大木桶,里面是混杂着少量菜叶和糙米的稀粥,还有一堆黑乎乎、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这就是县衙提供的“工作餐”。
第444章 打听
王云鹤听到喊声,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着干活的人群喊道:“都停手吧,先去吃饭,歇息半个时辰!”
那些早已累得手脚发软的民夫和胥吏们如蒙大赦,立刻丢下手中的工具,一窝蜂地冲向放饭的树荫下,排队领粥拿饼。
王云鹤也朝着吃饭的地方走去,准备随便对付一口。
“王县判!”树荫下乘凉的裴信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日头毒,别挤那边了,过来这边坐,凉快些。”
王云鹤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对裴信这个上司,观感极差。
蝗灾初期裴信的消极怠工、漠视民瘼,他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但此刻众目睽睽,知县主动邀请,他若断然拒绝,未免太不给上官面子,也显得自己气量狭小。
迟疑片刻,王云鹤还是调转方向,走到了裴信所在的树荫下。
裴信面前摆着一个小方几,上面放的是县城里酒楼送来的四个小炒,还有一盆精米饭。
“坐,坐。”裴信热情地招呼着,对旁边的门客使了个眼色。
那门客连忙从食盒里又取出一副干净的碗筷,恭敬地放到王云鹤面前。
王云鹤看了一眼那诱人的菜肴,道了声谢接过筷子就吃了起来。
裴信见他这般“不客气”,反而笑了笑,主动找话题道:“王县判果然年轻有为,能在此等酷日下坚持劳作这么久,真是一点都不像汴梁那等繁华之地出来的贵公子啊。”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细细品味,总有点别的意味。
王云鹤咽下嘴里的饭菜,头也不抬,淡淡回道:“裴知县说笑了。汴梁的饭也是地里种出来的,汴梁的人也得流汗吃饭。没什么不一样的。”
裴信被这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打了个哈哈:“王县判说的是……是裴某失言了,裴某自……”
他习惯性地想说“自罚一杯”,猛地想起这是午饭,而且是在田间地头,哪来的酒?
只得讪讪一笑,尴尬地掩饰过去。
他收敛了一下神色,终于转入正题,装作随意地问道:“王县判,太子殿下来咱们太原,也快有一个月了吧?怎么……一直没见殿下召见你呢?”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王云鹤的表情。
王云鹤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碗喝了口水,这才抬眼看向裴信,反问道:“太子殿下为何一定要召见我?”
裴信又是一愣,没想到王云鹤会这么反问,支吾道:“这……王县判是殿下旧属,又在此次救灾中出力颇多,于情于理,殿下也该……”
王云鹤打断他,正色道:“裴知县,太子殿下是奉旨前来主持赈灾、安抚地方的,不是来游山玩水、接见故旧的。”
“殿下有殿下的事情,王某也有王某分内该做之事。做好本职,比什么都强。殿下若有事垂询,自会传唤;若无传唤,便说明王某所做,尚在殿下认可的本分之内,无需特别嘉许,也无需额外关注。”
裴信被他这软中带硬的“钉子”顶得心里有些发堵,但面上还是维持着笑容。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他换了个方式,试探着道:“王县判见识过人。不知……以你看来,太子殿下是否真如外界传闻那般……眼里揉不得沙子,手段……颇为果决?”
如果说之前裴信还能靠着“天高皇帝远”、“法不责众”以及自己那点“留任官员迟早被换”的消极心态混日子。
那么现在,太子亲临太原坐镇,就像一把利剑悬在了头顶。
他以前不怕王云鹤告状,是因为他断定王云鹤的话传不到那么高的层面。
可现在,只要太子想,随时可以召见王云鹤。
而王云鹤只要将他前期消极救灾、后期装模作样的事情一说……
还想着全身而退,回家做富家翁?
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裴信这番打听,就是想从王云鹤这里探探口风,评估一下风险,也好早做打算。
实在不行,大不了把家产拿出一大半,甚至全部献出去,看能不能买回一条命。
听到裴信这个问题,王云鹤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得裴信心里直发毛。
然后,王云鹤才缓缓说道:“殿下行事,自有法度。赏罚分明,注重实绩。眼里揉不揉沙子我不知道,但殿下最厌恶的,定是欺上瞒下、尸位素餐、罔顾民生之人。”
“为官一任,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了事,哪怕能力有限,殿下也会酌情考量。反之……”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裴信听完,悬着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王县判一席话,令裴某茅塞顿开,受教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这顿午饭,裴信吃得食不知味。
王云鹤倒是很快吃完,稍事休息后,便起身回到烈日下的田里,继续带领民夫翻地。
裴信磨磨蹭蹭,灌了一肚子凉茶,直到日头稍微偏西,才在门客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拿起一把崭新的、几乎没沾过泥土的锄头来到田边。
他学着别人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地,动作僵硬,效率极低,明显是在“磨洋工”。
随着太阳渐渐西斜,气温稍降,王云鹤看天色不早,便招呼民夫们收拾工具,准备返回县城。
田间的劳作暂时告一段落。
裴信见状,如释重负,立刻扔下锄头,借口回衙处理公务,抢先一步坐着自己的小轿离开了田间。
回到县衙,裴信刚换下那身被汗浸透的官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留守衙门的书吏就急匆匆地拿着一封公文跑了进来,“明府!明府!太原有公文送到!”
身旁的聘客上前一步,将公文拆开看了一遍,对裴信道:“明府,是州衙公文,命您前往太原当面向太子殿下汇报本县灾情。”
“去太原?”裴信背着手在来回踱了几步,“王云鹤呢?可有让王云鹤一起去?”
聘客闻言又看了一遍公文,确认道:“上面没说,只说让您去。”
第445章 过堂
确认太子没有召见王云鹤这个“自己人”后,裴信一直紧绷着的内心又一次稍稍缓和了一些。
“看来,太子殿下真是来专心处理灾情的,对于下面的具体人事,只要不出大乱子,或许并不会过多插手。”
裴信心里暗自琢磨着,给自己打气,“也对,殿下日理万机,哪会关注到我一个小小的县令?只要把眼前的场面应付过去,等殿下回京,这里天高皇帝远,我裴某人依旧是这梧县说一不二的主!”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一个书吏应声而入。
“去转告王县判,就说本县奉太子行辕之命,需即刻前往太原城述职。本县不在期间,县内一应大小事务,暂由王县判全权处置。”
“喏。”书吏领命退下。
接着裴信对聘客低声吩咐道:“你,这次就别跟本县去太原了。留在县里,盯着点。知道该怎么做吗?”
那门客眼珠一转,立刻凑上前,“明府放心,在下明白。绝不会让王云鹤找到任何借口离开梧县,更不会让他有机会跑去太原……”
“嗯。”裴信满意地点点头,“机灵点,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安排好“后路”,裴信心里踏实了不少。
隔天清晨,太原城的城门刚刚打开,裴信一行便第一个进了城,直奔并州州衙。
州衙门前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粗略一看,不下四五十位,全都是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
有的是知县独自前来,有的则是县令、县判、县丞好几个人联袂而至。
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不少人脸上都带着不安的神情。
裴信心里“咯噔”一下,暗自纳闷:“怎么回事?太子召见各地主官汇报灾情,这倒正常。可怎么连县判、县丞这些佐贰官也都叫来了?”
他来不及细想,也赶紧找了一个相熟的知县,凑过去小声打听。
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只说是接到紧急公文,命各县主要官员务必于今日辰时之前赶到州衙,并未说明具体缘由。
随着时间推移,来到州衙前的官员越来越多。
“吱呀——!”
州衙的朱漆大门从里面拉开。
门外所有的嘈杂议论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