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上前,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大殿内灯火通明,无数儿臂粗的蜡烛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与门外的血腥形成了鲜明对比。
柴荣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对身后的赵匡胤以及亲兵们沉声道:“你们全部留在外面,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末将遵命!”赵匡胤心领神会,他知道,这是柴荣必须独自去面对的时刻,去完成那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恭敬地应声,随即缓缓将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转身,他对着台阶下肃立的军队厉声下令:“来人!将万岁殿给本将团团围住!弓上弦,刀出鞘!若有胆敢靠近或擅闯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汴梁城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
不知过了多久,万岁殿的大门终于再次“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柴荣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
他的手中,多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赵匡胤立刻迎上前去,低声禀报:“殿下,韩指挥使方才派人来报,汴梁城各处要道、衙门均已控制,负隅顽抗者皆已肃清,城内局势已定!”
柴荣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台阶下依旧跪伏着的那些太监宫女,随手指了其中一個看起来还算镇定的老太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传旨。皇帝陛下……龙驭上宾,归于天命。命文武百官,即刻披麻戴孝,入宫哭临,并于御殿集合,聆听遗诏!”
那老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得礼仪,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冒着漫天大雪,向宫外跑去。
“匡胤,”柴荣转向赵匡胤,继续下达命令,“命王府亲兵即刻换上禁军甲胄,接管所有宫墙防务。你麾下马直军,将此地……‘打扫干净’。完毕后,率军自西门退出皇宫,于宫门外待命。”
“末将遵命!”赵匡胤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第44章 柴荣登基,汉辽联军来袭
一个多时辰后,文武百官们仓促间换上临时找来的孝服,再次聚集在平日里举行朝会的御殿之上。
只是这一次,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柴荣换上了一身等级最高、最隆重的斩衰孝服,站在百官的最前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然而,那本该由皇帝郭威坐镇的龙椅此刻却空空荡荡。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时,素以“清直”著称的丞相范质,手捧一封圣旨,步履沉重地走到御阶之前。
他环视了一眼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深吸一口气:“陛下……遗诏在此!”
“哗——”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屏息凝神。
范质展开那卷明黄色的绸缎,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凉德,嗣守大基……奈何天命不佑,遘疾弥留……念及国本,忧心如焚。朕膝下无子,然养子晋王柴荣,英武睿智,德才兼备,堪当社稷之重……朕传位于晋王柴荣,克承大统,续我周祚……文武百官,当尽心辅弼,共安社稷……钦此!”
遗诏宣读完毕。
范质将圣旨恭敬卷起,然后率先转身,面向站在百官之前的柴荣,撩衣跪倒,高声呼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遗诏在此,臣等恭请晋王殿下即皇帝位,以安天下之心!”
紧接着,殿内所有百官,无论情愿与否,都齐声附和,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臣等恭请殿下登基!”
柴荣此时已是泪流满面,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戚与“惶恐”,连连摆手,声音哽咽着拒绝:“不可!不可!先皇新丧,孤王心如刀绞……且孤王德薄才浅,怎能担此江山社稷之重?诸位还是另选贤明吧!”
这是必不可少的“三请三拒”戏码的开端。
百官们自然心知肚明,再次叩首,声音更加恳切:“殿下乃先帝钦定,天命所归!臣等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登大宝!”
如此反复三次,柴荣才在百官的“苦苦哀求”下,“万般无奈”地接受了皇位,哽咽道:“既然父皇遗命难违,百官推戴至此……孤王……朕,便勉为其难,暂摄国政,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这时,一直未曾露面的侍卫亲军司马步军指挥使韩通,才带着几名内侍,举着屏风,捧着早已准备好的九龙绛纱袍、十二旒冕等皇帝冠服,上前为柴荣更衣。
整个过程,赵匡胤都手按腰刀,面无表情地肃立在御阶一侧,对眼前这场权力交接视若无睹。
按照礼制,郭威尊谥号为周太祖,因局势特殊,决定秘不发丧,柴荣属于灵前继位。
但新朝气象不可耽搁,随即定下明年为显德元年,并下令停朝一日以示哀悼。
接下来的几天,汴梁城进行了一场无声却彻底的清洗。
丞相王峻的府邸被查抄,其一家老小,包括襁褓中的婴儿,尽数“消失”。
后宫中那位据说怀有身孕、可能对柴荣皇位构成潜在威胁的王贵妃,同样人间蒸发。
至于王峻在朝中的朋党,大部分选择了上表效忠,少数冥顽不化者,则步了王峻的后尘。
这场看似仓促的兵变,实则是柴荣经过长期谋划、内外配合的结果,否则绝不会如此顺利。
郭威被以最快的速度、相对简化的礼仪下葬。
柴荣即位后,雷厉风行,将郭威时期五日一朝的习惯改为三日一朝,显露出勤政和集权的强烈信号。
然而,新皇的宝座尚未坐稳,边关的急报便如雪片般飞来:北汉主刘崇趁后周国丧、新君初立之机,勾结契丹,合兵四万,大举南下,兵锋直指潞州,企图一举颠覆周国。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一些文臣主张遣使求和,暂避锋芒。
但柴荣本就是武将出身,深知此时若示弱,必将国威扫地,内外敌人更会蜂拥而至。
他力排众议,决意御驾亲征。
大军出发的前夜,赵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赵德秀轻轻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由信鸽送来的密信。
“爹,这是北边刚送来的最新情报。”
赵德秀将密信递给父亲,脸色凝重,“北汉的三万军队,多是拼凑之众,装备士气皆不足虑。孩儿所虑者,是那一万契丹铁骑。他们机动性强,战力彪悍。而且,根据线报,他们很可能不会正面强攻,而是会利用骑兵优势,迂回穿插,重点攻击我军侧翼的樊爱能、何徽所部。”
赵匡胤接过密信,仔细看着上面记录的北汉联军详细部署、粮草路线乃至将领性情,越看越是心惊于儿子情报网络的精准。
听到赵德秀特别提到樊爱能和何徽,他微微皱眉,说道:“秀儿是否多虑了?樊、何二人亦是军中老将,虽非顶尖,但也算能战。即便契丹骑兵来攻,有陛下坐镇中军调度,他们只要坚守营寨,想必也能支撑一时,待我军主力合围即可。”
赵德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从怀中又取出两份厚厚的卷宗,放在赵匡胤面前的桌上。
“爹,您看看这个再说。这俩人,恐怕并非您想象中的‘能战之将’。他们能坐到如今位置,更多是靠资历和钻营。这是他们近年来克扣军饷、虚报战功、以及贪生怕死的记录。”
赵匡胤疑惑地拿起卷宗,借着灯光快速翻阅。
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何徽如何虚报兵额吃空饷,如何在与小股敌军交锋时畏缩不前却谎报大捷,如何纵容部下劫掠百姓……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这两个误国的蠢材!”赵匡胤猛地合上卷宗,胸中涌起一股怒火。
若情报属实,此二人非但不是倚靠的屏障,反而可能是整个大军最脆弱的软肋!
一旦被契丹精锐骑兵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赵德秀看着父亲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低声道:“爹,估计汉主刘崇肯定是有备而来,说不定已经知道这两人就是大军的弱点!此次随陛下亲征,您需时刻留意侧翼动向。若事有不对……当保己为先。”
第45章 枭雄与危机
窗外,汴梁的初雪已然消融。
赵府书房内,蜂窝煤炉子依旧烧得旺旺的,驱散着傍晚的阴冷。
赵匡胤目光沉凝,对面的赵德秀,则是一副慵懒姿态,半倚在靠枕上。
对于柴荣亲征北汉的这段历史,赵德秀脑海中的记忆其实是模糊的。
所知的“五代十国以及北宋历史”更是极为简略。
他是这只意外闯入这个时代的“蝴蝶”,翅膀是否已经扇动了命运的轨迹?
尤其是柴荣“清君侧”、登基为帝。
他总觉得,自己在其中通过隆庆卫与茉圩酒肆间接营造的推波助澜之势,恐怕是原因之一。
这种干预历史的微妙感觉,让他不敢再全然依赖所谓的“历史必然性”。
他无法保证,父亲赵匡胤是否能像他模糊知晓的那个“未来”一样,有惊无险地走到最后。
变数,已经产生。
“后面行军布阵,为父会盯紧樊爱能、何徽二人的动向,绝不会让他们误了大事。”
赵匡胤顿了顿,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埋藏心底许久的问题:“秀儿,依你之见,陛下……柴荣此人,究竟如何?”
关于对柴荣的看法,赵匡胤一直未曾直接询问过赵德秀。
此刻问出,既是想听听这智近乎妖的儿子的见解。
赵德秀略一沉吟,整理着脑海中关于柴荣的种种情报碎片,缓缓开口:“柴荣此人,有扫平天下的雄心,亦有驾驭群臣的手段。他是否是一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好皇帝,孩儿不敢妄断。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是当世之枭雄。”
“枭雄”二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这其中包含了欣赏,也暗藏着一丝警示。
枭雄可共患难,但未必可同富贵。
“枭雄……”赵匡胤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深邃。
他沉默片刻,又抛出一个更宏大的问题:“那依你看来,这纷扰乱世,群雄逐鹿,最终谁人能真正一统江山,结束这四分五裂之局?”
赵德秀闻言,却只是站起身,随意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仿佛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色,轻飘飘地回了一句:“爹,您心中不是早已有答案了么?何必再来问孩儿。”
这看似敷衍的回答,却让赵匡胤先是愕然,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你这滑头小子,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笑声渐歇,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压低声音问道:“那你觉得……我们……能成功么?”
他看着父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却带着无比的坚定:“爹,能否成功,不在于天意,也不全在柴荣,而在于……我们父子二人,今后能否一如既往,里应外合,配合无间!”
赵匡胤听罢,先是怔住,最终化为一声释然的哑然失笑。
是啊,有子如此,父复何求?
前路虽险,但父子同心,其利断金。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汴梁城外,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大军即将开拔。
赵匡胤顶盔贯甲,在府门前辞别了满面不舍的母亲和妻子贺氏。
......
不久之后,战报传回,高平之战爆发。
战局的发展,竟与赵德秀战前预料的分毫不差!
周军以李重进、白重赞为左翼;樊爱能、何徽为右翼;向训、史彦超统领中军,新帝柴荣则亲自坐镇中军督战,以壮声威。
战斗伊始,契丹骑兵果然集中精锐,直扑周军的右翼。
而右翼主将樊爱能、何徽,平日里夸夸其谈,临阵却暴露了贪生怕死的本性。
面对契丹与北汉军的凶猛冲击,他们竟未做有效抵抗,便率先仓皇溃逃!
更可恨的是,这两人不仅逃窜,还纵容部下沿途劫掠本应供应大军的后勤物资,并疯狂散布“官军已败,快逃命!”的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