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为如此,李彝兴很看重他的意见。
见所有人都走了,李博超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节帅,卑职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彝兴看了他一眼:“说吧。”
李博超直起身,眉头紧锁,显然心事重重,“节帅,您不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吗?”
李彝兴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哦?怎么说?”
“一个月前,宋军大举压境,摆明了是要一举剿灭我定难军。”李博超缓缓说道,“可突然之间,他们就停下来了。不仅停下来,还在边境扎营,一个月按兵不动……”
他顿了顿,看着李彝兴的眼睛,“二郎君确实有能力,但要说他能凭一己之力,说服宋国放弃剿灭我定难军……恕卑职直言,这不太可能。”
李彝兴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也有同样的疑虑。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李光普守成有余,但开拓不足。
要说他能说服潘美那样的名将,让宋军放弃到嘴的肥肉……
换做以前,李彝兴根本不信。
当初派李光睿与李光普去,其实也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成功了固然好,失败了,至少能保住儿子的命,为自己留下一点血脉。
可现在,事情不仅成功了,还顺利得超乎想象。
“你的意思是,”李彝兴缓缓开口,“这是宋军的圈套?”
第415章 北迁
李博超张了张嘴,如果他的猜测错了,那二十万党项人可能就此葬送在太行山的某条峡谷里。
可万一猜对了呢?
万一大宋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一头撞进去呢?
“节帅,”李博超的声音有些发涩,“此事关系重大,属下……不敢妄断。”
这是推卸,也是自保。
“不能再等了。”李彝兴做出了决定,“多等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计划不变,三日后,全军开拔!”
李博超见李彝兴的决定太过草率,心脏猛地一缩:“节帅,请三思啊!万一......”
“没有万一!”李彝兴挥手打断他,“留在原地?等宋军什么时候集结完毕,把我们围死在夏州城里?北上就算真有埋伏,我定难军五万儿郎,难道都是吃素的?!”
第二天傍晚,士兵们在整备兵器,妇孺在打包家当,牲畜被集中起来,粮车一辆接一辆排成长队。
一队快马冲破夜色,直入中军大营。
“父帅!”
李光普翻身下马,直接冲进李彝兴的帐篷。
“宋军那边什么情况?”李彝兴立刻放下手中斥候送来的消息。
“还在原地。回来前,宋军营地没有任何调动的迹象。一个月前我见到潘美……”
李光普顿了顿,“儿说定难军愿意献出五州,彻底归顺大宋,但需要时间安抚各部......”
“然后呢?”
“然后潘美就笑了。”李光普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说‘好,本帅给你们两个月。但两个月后若不见人来降,就别怪本帅不客气。’接着就下令全军在边境扎营,不得妄动。”
李彝兴转过身,盯着儿子:“你觉得他信了吗?”
李光普沉默了很久。
“孩儿……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从表面上看,他信了。”
“监视情况如何?”
“严密监视了一个多月。”李光普说,“宋军确实没有大动作。夜里也没有异常调动,斥候的活动范围一直维持在三十里内,没有扩大。”
“太规矩了。”李彝兴喃喃道。
“父帅说什么?”
“我说,太规矩了。”李彝兴站起身,“潘美这种人不该这么规矩。灭国之战中,他最喜欢的就是出其不意,迂回包抄。现在他居然会老老实实在边境等两个月?”
李光普的脸色变了变:“父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么他真信了,要么……这就是个陷阱。”
“那我们还走吗?”李光普低声问。
李彝兴没有立刻回答。
五州的党项人已经聚集到了夏州附近,帐篷连着帐篷,马车挨着马车。
这些人拖家带口,带着全部家当,赶着牛羊牲畜,从各地跋涉而来。
现在告诉他们“计划取消,各回各家”,会发生什么?
“走。”李彝兴声音平静,“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走到李光普面前,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大军开拔。”
第三天,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彻了夏州城。
三万定难军精锐在前方列阵,两万殿后部队已经就位。中间是党项普通百姓,以及驮着粮食、工具、帐篷,财宝的大车以及成群的牲畜。
“节帅,全军准备完毕。”李博超策马过来,脸上写满疲惫。
他这两夜几乎没合眼。
李彝兴点点头,“出发。”
为了确保安全,李彝兴派出了整整一百二十支斥候小队。
他们的任务是探查五十里内的一切动静,尤其是宋军的踪迹。
第一天,斥候传回的消息都是“一切正常”。
第二天,依旧是“未见异常”。
第三天黄昏,队伍抵达太行山脉南麓。
李彝兴勒住马,抬头望着眼前这片巨大的山脉。
“报——”一队斥候从前方奔回,“节帅,山口探查完毕,五十里内无宋军踪迹!”
“两侧呢?”
“左右各探查三十里,未见异常。”
李彝兴沉默地看着山口,两侧山崖陡峭,最宽处也不过十余丈。一旦进去,就是长达百里的崎岖山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父帅,要不今晚先在谷外扎营,明天再进山?”李光普策马上前建议道。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骚动。
一名将领快马加鞭赶来:“节帅!后方有几百户百姓为争道打起来了,堵住了三里的路!”
李彝兴脸色一沉,二十万人的队伍太庞大了,一旦停下来,再想动起来就难了。
“传令,”他做出决定,“今晚连夜进山!前军加强戒备,后军维持秩序,胆敢制造混乱者,军法处置!”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速度明显加快。
党项人虽然疲惫,但在士兵的催促下,还是咬着牙向前走。
当最后一支队伍进入山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李彝兴回头望去,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彝兴啊,我们党项人就像草原上的羊,永远在迁徙,永远在寻找新的草场。但你要记住,最危险的时候不是狼来了的时候,而是你觉得安全的时候......”
队伍在山中走了一天一夜。
山道比想象的更难走。
有些地方需要下马徒步,有些地方需要士兵帮忙推车,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单人通过。
二十万人的队伍被拉得极长,前后相距足有十余里。
第二天中午,前方终于传来好消息,十里外有一片开阔山谷,可以扎营休整。
李彝兴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崖。
太安静了。
不仅没有宋军,连鸟兽都很少见。
“父帅,您脸色不好。”李光普策马靠过来。
“没事。”李彝兴摇摇头,“传令下去,到了开阔地后,加强警戒。还有,让后军加快速度,尽快通过狭窄地段。”
“是。”
命令传下去了,但二十万人的队伍不是那么好指挥的。
前军已经快到了,中军还在半路,后军才刚进入最窄的那段山道。
杨业趴在山崖顶,已经趴了六个时辰。
从他现在的位置往下看,党项人的队伍就像蚂蚁一样在山道上蠕动,密密麻麻,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第416章 自减其半
“将军,他们进入预定位置了。”身边的亲兵用极低的声音对杨业说道。
杨业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直到等党项人缓缓移动到山谷中开阔的地带。
就是现在。
他做了个手势。
后方,一名亲兵拿出一红一黑两面旗子,开始向对面山头挥舞。
很快,对面也出现了回应。
“点火。”
上百名宋军用火石点燃了埋藏在山体中的导火索。
杨业带着人迅速撤离山顶,沿着预先开凿的小路向山下转移。
他们刚撤到半山腰,第一声爆炸就响了。
“轰隆——!!!”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山谷都在摇晃。
这还没完。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爆炸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
山崖两侧的岩石在爆炸中崩塌,无数巨石滚滚而下,大的有如房屋,小的也有磨盘大小。
“保护节帅!”亲卫们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