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极度压抑:"回府。"
与此同时,隆庆酒楼后院那间隐蔽性极佳的密室内。
赵德秀正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翻阅着关于魏仁辅的详细资料卷宗。
纸张上的字迹工整而简洁,魏仁辅,官职为枢密院副承旨,正六品,职责是协调、调度大周军队的粮草、兵甲器械等一应军需物资的配送事宜。
这个职位看似品级不高,且事务繁琐,实则身处枢要,任何稍有规模的军队调动,其后勤补给线都难以完全避开他的视线。
而其背后编织的关系网络,更是盘根错节,显出其能量不凡。
宫中掌管宫廷修缮及部分内务的营殿司主事太监,曾多次在宫外接受过他"慷慨"的资助;
甚至在守卫宫禁最核心的殿前司中,也有几名中低阶的军官与他过往从密,关系匪浅。
"这魏仁辅背后的关系网?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查清?"
赵德秀放下手中的纸张,抬头缓声询问侍立在一旁的纪来之。
纪来之略作思索,谨慎地回答道:"孙少爷,魏仁辅此人行事极为低调谨慎,心思缜密远超常人。短期内想要查个水落石出,恐怕难度极大。目前我们掌握的这两条线,也是因为他们之间近期接触相对频繁,才被我们的人偶然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赵德秀沉吟片刻。
时间紧迫,机会稍纵即逝,既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深挖其根本,那就必须充分利用好手中现有的筹码。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纪来之吩咐道:"既然如此,那这两条线也足够做文章了。勾结内侍,窥探禁军动向,这两项罪名叠加,任他魏仁辅背景多深,也足够喝一壶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凌厉:"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设法接触王峻,把魏仁辅勾结营殿司太监和殿前司军官的证据,作价五千两黄金,卖给他。顺便'不小心'把范质准备在下一次大朝会上联合御史弹劾他的消息,也透露过去。我要让这汴梁城的水,彻底浑起来!越浑越好!"
"是!属下明白!"纪来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将那份记录着关键信息的纸张仔细折好,贴身藏入怀中,迅速离开了密室。
丞相王峻的府邸书房内。
他作为当朝宰相,自然早已风闻"茉圩酒肆"这个神秘的存在。
当对方主动派人秘密接触,表示愿意出售关于柴荣勾结后宫内侍、窥探禁军布防的"铁证"时,王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拍板答应。
五千两黄金固然是一笔令人肉疼的巨款,但相比起在城门口所受的奇耻大辱,这点代价算什么?
当心腹将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记录悄无声息地取回,王峻迫不及待地在拆开细读。
越是往下看,他脸上的肌肉越是因激动而微微抽搐,眼中的光芒大放。
看到最后,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与积压已久的愤懑,猛地将密报拍在桌上,发出一阵压抑而畅快的低笑:"哈哈哈!柴荣!你以为有郭威撑腰,就能稳坐这储君之位了吗?竟敢如此折辱老夫!这次,老夫定要让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看你还如何嚣张!"
他立刻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铺纸,以刀刀见血的笔法,起草了一封密奏。
写毕,他用火漆仔细封好,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枚致命的"炸弹",送往了病榻上的皇帝郭威的案头。
皇宫大内,帝王寝殿。
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几乎凝固在空气中。
曾经叱咤风云的周国皇帝郭威,此刻虚弱地半倚在龙榻之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却依然锐利如鹰。
他听着跪在榻前的秘史禀报着宫外沸沸扬扬的流言,干瘦得如同枯枝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上明黄色的锦被,手背上青筋暴起。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后,郭威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王贵妃……有孕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朕问你,最初……究竟是谁……把这宫闱秘闻,给泄露出去的?!"
第39章 弹劾柴荣
当听到“丞相王峻”四个字时,郭威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挥,将榻边小几上那碗尚温的汤药狠狠扫落在地!
“哐啷——!” 瓷碗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
黑褐色的药汁四溅开来,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污渍,甚至连跪伏于地的秘史官袍下摆也沾上了点点药渣。
“王峻!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郭威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王贵妃有孕之事,他早在许久前便已知晓。
作为一个凭借兵变篡位登基的皇帝,郭威对于内宫帷薄之事和禁军动向的敏感程度,远超寻常君主。
得知自己年近迟暮竟可能再得子嗣,他在狂喜之余,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戒备和算计。
恰逢自己感染风寒,龙体确实不适,他便顺势布下此局。
高调召柴荣返京,给予其储君待遇,将朝野内外的所有目光都吸引到这位养子身上,以期为自己尚未出世的亲生骨肉争取宝贵的铺路时间,暗中清扫障碍。
他盘算得精细,自以为得计。
却万万没想到,王峻这个被他视为制约柴荣重要棋子的丞相,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自作聪明地将这桩绝密之事捅了出去!
这一下,不仅他苦心营造的假象瞬间破灭,更将王贵妃和她腹中的孩子推到了风口浪尖,打乱了他所有的后续部署!
至于外面迅速传开的、指称王贵妃私通的恶毒流言,郭威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必然是柴荣的反击开始了。
“混账东西!如此紧要之事,怎能……怎能如此轻率地暴露!他王峻简直是个被猪油蒙了心的蠢材!咳咳咳……!”
盛怒之下,郭威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
秘史将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建议:“陛下息怒!是否要传御医?”
“不必!”郭威喘着粗气,“朕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是王峻……王峻这厮坏了朕的大计啊!”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向后靠去。
秘史跪在地上,屏息凝神,这种涉及皇嗣继承的天家大事,绝非他一个密探头子能够置喙的。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郭威粗重的喘息声。
半晌,他脸上的怒潮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淡漠:“给朕盯紧柴荣,他王府内那些埋了多年的钉子……是时候动一动了。”
“臣,领旨。”秘史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寝殿。
郭威闭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锦被的一角,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挽回这被动的局面。
“陛下,”贴身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近,捧着一封密封的奏章,低声禀报,“王丞相派人送来密奏一封,言有要事,请陛下御览。”
一听是王峻,郭威心头的火气差点又窜上来,但他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此刻发作无益,他倒要看看,这老匹夫又想玩什么花样。
他接过密奏,拆开火漆,迅速浏览起来。
看着看着,他紧绷的脸色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片刻后,他竟将那份密奏就着烛火点燃,随手扔在了地上。
“传旨,”郭威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明日一早,朕要临朝听政。”
“奴婢遵旨!”太监连忙应声,也顾不得烫手,迅速将地上还在燃烧的纸片拾起,放入一旁的铜盆中确保其彻底焚毁,然后才躬身退出大殿,前去传旨。
次日清晨,前殿内。
鎏金龙椅之上,皇帝郭威端坐着,虽然强打精神,但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任谁都看得出龙体欠安,然而那偶尔扫视群臣的目光,却依然带着帝王的威压。
百官队列的最前方,站着两人,如同对峙的雄狮。
一边是身着亲王冕服,面色沉静如水,却暗藏锋锐的晋王柴荣;
另一边则是紫袍玉带,须发微颤,难掩激动的丞相王峻。
“陛下,”王峻率先一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臣,有本启奏!”
“奏来。”郭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王峻斜眼瞥了一下身旁不远处的柴荣,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随即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章,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臣王峻,要弹劾晋王柴荣!弹劾其勾结后宫内侍,收买禁军军官,结交内臣,其心叵测,意图不明!此乃臣多方查证所得之铁证,桩桩件件,记录在案,还请陛下明鉴御览!”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大殿之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之声!
所有官员都惊呆了,王峻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皮,与即将成为储君的柴荣死磕到底啊!
这已不仅是政见不合,而是你死我活的搏杀了!
柴荣闻言,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寒光一闪,当即就要出列反驳。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却见龙椅上的郭威微微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太监下去取王峻手中的奏章。
柴荣心中一凛,将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强压怒火,冷眼看着太监将那份“罪证”呈送到郭威面前。
郭威接过奏章,慢条斯理地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
他的眉头渐渐蹙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大殿内静得可怕,连官员们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郭威终于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箭,直射向站在下方的柴荣,他将手中的奏章随意地往御案前一甩。
“晋王,”郭威的声音不高“你给朕解释解释!这上面写的,都是怎么回事?”
柴荣立刻出列,撩起衣袍,恭谨地跪倒在地,声音却异常平稳:“启禀陛下!丞相所言,纯属污蔑构陷!臣自返京以来,谨守臣节,从未与任何内侍或禁军将领有过任何不当接触!此事关乎臣之清誉,更关乎朝廷纲纪,还请陛下明察,还臣一个清白!”
“哼!”郭威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显然对这套说辞并不满意。
他转而看向王峻,吩咐道:“王丞相,既然你弹劾晋王,那就与他对质一番。你说清楚,讲仔细了,让满朝文武都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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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争端
王峻闻言身领命,随即面向柴荣,开始一条条列举“罪证”:“晋王殿下,枢密院副承旨魏仁辅,可是活跃得很呐!他时常与宫中营殿司的主事太监私下会面,金钱往来频繁!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这位主事太监有一位外侄,正在您曾驻守的澶州下辖某县担任院判之职!这难道只是巧合吗?还有禁军中……”
至于魏仁辅之前多次去晋王府的事,王峻并没有当众说出来,私自监视亲王这个锅他可不背。
随着王峻一条条罪状出口,柴荣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但内心深处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魏仁辅的存在及其部分活动,是极其隐秘的,王峻如何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甚至连一些细微的关联都一清二楚!
有内鬼!
会是谁?
赵匡胤?
不,不可能。
赵匡胤是后来才到自己麾下,且之前长期在外,根本不可能知晓魏仁辅这条线。
那会是谁?
是王府中的旧人?
还是……不经意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郭威,一股寒意从柴荣脚底升起。
“……晋王殿下,面对这些铁证,您还有何话可说?!”王峻终于陈述完毕,最后一句几乎是厉声喝问,他死死盯着柴荣,眼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柴荣深吸一口气,先是朝着龙椅上的郭威再次抱拳,语气带着委屈和坚定:“启禀陛下!臣实在不知丞相所言何意!他从头到尾,所说的皆是魏仁辅如何如何,可这魏仁辅与臣有何干系?臣根本不认识此人!丞相莫非是要将这天下臣工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强加到臣的头上吗?”
他抓住王峻所说的漏洞,直接来了个矢口否认。
“你……!你岂敢……!”王峻直接被这番无赖言论气得噎住,他指着柴荣,手指都在发抖,他万万没想到,在如此“确凿”的证据面前,柴荣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睁眼说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