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秀没立刻说话,摇着扇子,步履从容地走到主位坐下。
蒲阿布的身体也随之调整方向,始终保持着躬身正对赵德秀的姿势。
“蒲族长,幸会。”赵德秀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
蒲阿布将身子躬得更低:“公子折煞小人了,当不得如此称呼。”
“呵呵。”赵德秀轻笑一声,不再绕弯子,“看来蒲族长是个爽快人。那……本公子也开门见山。一万僧袛奴,准备好了?”
蒲阿布连忙回答,语气谦卑至极:“回公子的话,蒲氏一族上下,不敢有半分懈怠。装载的船队已在归途,按行程,最多五日,必能抵达登州港。小人先一步赶来汴梁,便是想亲自向公子复命。”
赵德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效率不错。看来,蒲族长是把本公子的话,真正听进心里去了。”
蒲阿布额头的汗珠终于滚落下来,他也顾不上擦,连声道:“公子之命,重于泰山。小人岂敢不竭尽全力?”
蒲阿布心想不听不行啊,宅子都被围了,要不是完成了对方的条件,蒲阿布压根就走不出大门一步。
头上时时刻刻都悬着一把灭门的屠刀,蒲阿布怎么敢怠慢?
“说起来,之前那般行事,也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若有惊吓或怠慢之处,还请蒲族长……多多担待。”赵德秀带着些歉意说道。
这话说得轻飘飘,听在蒲阿布耳中却不啻惊雷!
担待?
他一个蕃商,有何资格担待如此狠准的人物?
更何况,此刻他已几乎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双膝一软,蒲阿布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殿……殿下!小人……小人惶恐!能为殿下效力,是小人、是蒲氏一族天大的福分!神主在上,小人绝无半分怨言,只有感恩戴德!”
他终于挑破了那层窗户纸。
赵德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打量着匍匐在地的蒲阿布,语气玩味:“哦?看来蒲族长不仅生意做得大,眼力也是顶尖。仅凭一面,就能猜到孤的身份?”
蒲阿布头埋得更低:“殿下龙章凤姿,气度天成,威严内蕴,纵是常服,亦如明月皎皎,暗室明珠。小人虽愚钝,往来南北,也算见过些人物,却从未见过如殿下这般……这般贵不可言。除了天家贵胄,小人实在想不出第二处。”
赵德秀靠回椅背,扇子“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没想到,蒲族长还是个华夏通。这些话说得……很是顺耳。”
他话锋忽然一转,“既然你已知孤身份,也完成了孤的要求,此前种种,便算揭过。那一万僧袛奴抵达后,自有专人接手。你蒲家……日后便好好在番禺经营,朝廷正当的海贸,自然有你们一份。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蒲阿布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孤听闻,蒲家船队不仅往来南洋,甚至远至天竺、大食?见识广博,对海外风物、航路、乃至诸国情势,想必了解颇深?”
蒲阿布瞬间明白了!
这位太子殿下,要的不仅仅是一万僧袛奴!
他看中的,是蒲家经营数代、用无数航行甚至生命换来的海外信息网络和航行经验!
作为一名合格的商贾,蒲阿布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将决定他蒲氏一族的未来。
如果能靠上东宫,靠上未来的天子,那蒲家就不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官府拿捏的蕃商巨富,而可能成为……成为朝廷在海外的一只眼睛,一只手!
风险依旧巨大,但机遇更是前所未有!
他猛地抬起头,“殿下明鉴!蒲家数代漂泊海上,别无所长,唯对这万里海疆、诸邦情势,确有些粗浅了解。船队所至,记录风土、物产、航道、港湾乃至邦国强弱、酋长喜好,皆有成例。小人愿将所知一切,尽数献于殿下!蒲氏一族,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探海路之幽微,通远方之有无!”
赵德秀知道,火候到了。
“很好。”他合上扇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那一万僧袛奴,是投名状。你蒲家未来的富贵和安危,就系于你今日之选择,以及日后能否让孤看到……真正的价值。”
他站起身:“后续事宜,自会有人与你联络。安心在汴梁住几日,领略一下东京风华吧。”
说完,不再看连连道谢叩首的蒲阿布,赵德秀转身悠然走出了雅间。
纪来之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派人盯紧他,也盯紧登州港。那一万人不能出乱子,记得派几个内侍过去检查煽的干不干净。”
赵德秀低声吩咐,“另外,让咱们的人,开始接触蒲家船队里那些舵工、领航。该问什么,你知道。”
“是,殿下。”纪来之凛然应命。
刚走下楼,后面蒲阿布急匆匆的追了上来,纪来之与几个护卫立即将他与赵德秀隔开。
“蒲族长可是还有事?”赵德秀回头轻声问道。
蒲阿布点点头,他刚才光顾着叩首,把自己带来的另一个投名状忘了。
赵德秀见状对蒲阿布说道:“随本公子来。”
说完迈步走到酒楼门口停靠的马车边,“说吧,还有何事?”
“殿......公子,小人此来带了心意放在货栈。”蒲阿布低声说道。
赵德秀笑了笑道:“有心了,一会孤派人去取。”说完就登上了马车。
蒲阿布松了口气,心想这下更稳妥了!
第379章 白虎幼崽
东宫,刚回来的赵德秀来到暖阁,一抬眼却见太子妃潘玥婷正坐在软榻边,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仔细看着。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赵德秀有些意外,走到她身边坐下,“母后那边……账目都理清了?还是有什么事?”
自从潘玥婷入主东宫,白日里大半时间都在圣人贺氏宫中,一方面是协助处理六宫繁杂的账务开支,另一方面也是跟着贺氏学习如何掌管这偌大的宫廷内务。
通常都是要等到宫门快要下锁,天色擦黑,她才会回来。
潘玥婷放下账册,“殿下回来了。”
“今日母后那儿没什么紧要事,早上父皇去了,一时兴起,便拉着母后和妾身打了整日的麻将。”
“打麻将?”赵德秀失笑,这倒是他那位父皇能干出来的事,“战果如何?”
潘玥婷抿嘴一笑,眼波流转:“父皇……嗯,手气似乎不大好。带去的银钱,不到两个时辰便输光了。母后本想给父皇支取一些,可父皇却不肯,说是‘赌桌无父子,更无夫妻’,硬撑着又玩了几圈,把随身带的一块玉佩也押上了,结果……最后还是输了。”
赵德秀听得直摇头,想象着他爹输光了钱还嘴硬不肯认输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这位父皇,于军国大事上雄才大略,开疆拓土,可在这博弈玩乐之事上,似乎总缺了那么点运气,偏偏又菜,瘾头还大。
输钱?
那是家常便饭。
哪天他要是突然大杀四方,那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依稀记得,不知是正史还是野史趣闻里提过,赵匡胤曾与一位名叫陈抟的道士对弈,结果把整座华山都给输出去了。
虽未在朝中见过名叫陈抟的奇人,但这传闻至少说明一点。
他爹的赌运,怕是祖传的“菜”。
好在赌品似乎不错,输了认账,颇有那么点汉高祖刘邦“分我一杯羹”的混不吝气度。
两人正说着闲话,暖阁门外传来纪来之的声音:“卑职纪来之,求见殿下。”
“进来。”
“卑职见过殿下。”又转向潘玥婷,“见过太子妃娘娘。”
潘玥婷见是他,便十分知情识趣地起身,柔声道:“殿下与纪统领有事商议,妾身先告退。”
赵德秀却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不妨事,你坐着便是。”
他对自己手下这些人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
纪来之心思缜密,若真有泼天大事,神色步伐绝不会如此平稳。
潘玥婷闻言,便又温顺地坐了回去。
赵德秀看向纪来之,直接问道:“可是从蒲阿布那里,把东西取回来了?”
纪来之点头,“回殿下,取回来了。共计一箱南洋宝石,成色极佳;活物有一只……白虎幼崽,颇为罕见。”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此外,还有六名精挑细选的西域胡姬,以及……十二名体格健壮的僧袛奴,还需要殿下明示如何安置。”
“白虎幼崽?”赵德秀这回是真有些惊讶了,眉梢挑起。
白虎乃是虎中异种,万中无一,纯白的毛色在丛林山野间是极大的生存劣势,能活到成年都属不易,更别提活捉健康的幼崽了。
这蒲阿布,为了攀关系,还真是下了血本,连这等稀罕物都弄来了。
这礼物,确实送到了赵德秀的心坎上。
“虎崽子……”他重复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你最后说的,还有什么?”
纪来之再次俯身,“六名西域胡姬,十二名僧袛奴。”
赵德秀的脸瞬间黑了一半。
胡姬倒也罢了,但那“僧袛奴”……
“孤不好那黑……”他话到嘴边,想起潘玥婷还在旁边,小声对纪来之说道:“全部送到北边!”
“卑职遵命!”纪来之立刻应道,心中已有计较。
若是李烬在此,听完命令,多半会一丝不苟地将胡姬和僧袛奴一并打包送去北疆。
但纪来之心思更活络,他听得明白,殿下只是对僧袛奴的厌恶,对那六名胡姬却未置一词。
这其中的分寸,就需要他自行把握了。
性格不同,办事的思维和方式自然迥异。
纪来之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转身出去了片刻。
再回来时,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藤条编织的精致提篮,上面严严实实盖着一层柔软的羊羔皮垫子,显然是用来保温的。
潘玥婷见赵德秀没有让自己回避的意思,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忍不住站起身,凑近了些,想看看那传闻中的白虎幼崽究竟是何模样。
纪来之将提篮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掀开了那层绒垫。
篮子里面,铺着更厚更软的细草。
一团毛茸茸、雪白中带着浅灰色斑纹的小东西,正蜷缩在中间,睡得正香。
它实在太小了,比一只大点的猫崽大不了多少,粉红色的小鼻子微微翕动,粉嫩嫩的嘴唇偶尔吧嗒一下,似乎在梦中嘬奶。
眼睛紧紧闭着,显然还没到睁眼的时候。
“呀!”潘玥婷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这……这便是白虎幼崽?真好看!像个小雪团子!”
赵德秀伸出双手,将那小东西从篮子里抱了出来。
小家伙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的哼唧声。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宫百万”,那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样子,与眼前这小家伙倒有几分重叠。
“殿下,”潘玥婷眼巴巴地看着他怀里的白虎崽,“妾身……可以抱抱它么?”
赵德秀抬头笑了笑:“自然可以。你先抱着它玩会儿,孤跟纪来之再交代几句。”说着,他将白虎崽递到潘玥婷的手中。
赵德秀则示意纪来之走到暖阁另一侧的窗边。
“殿下,”纪来之先开口道,“卑职一会就将胡姬送去检查一番,随后安排进左春坊。”
“嗯,”赵德秀点头,“检查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