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潢府的格局,清晰地体现着辽国“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的分级统治。
整个城市被分为截然不同的两部分。
内城,是契丹皇室、后族萧氏以及核心贵族居住和办公的地方。
城墙高大坚固,足有三丈余高,墙体外侧包砌着青砖,墙体上建有用于瞭望和防御的“楼橹”,以及突出的“马面”以消除城墙下的死角,城门处还设有瓮城,防御体系相当完善。
这里殿宇楼台林立,虽然比不上汴梁的繁华精致,却也自有一股草原王朝的粗犷。
外城,则被称为“汉城”。
顾名思义,是绝大多数汉人、渤海人以及其他归附民族聚居和从事手工业、商业活动的地方。
这里的城墙就简陋得多,仅仅是夯土垒砌而成,高度和坚固程度都远不及内城,几乎谈不上什么像样的防御工事。
两相对比,统治阶层与被统治阶层的分野,一目了然。
尽管辽国疆域辽阔,军力强盛,但其政治中心临潢府的人口,据萧乾已汇报,内外城加起来也不到二十万。
这与人口超过七十万的大宋都城汴梁相比,简直就像一个稍大些的州府县城。
萧乾已的车队穿过嘈杂简陋的汉城,通过守卫森严的城门进入内城。
他在这里拥有一处不错的宅邸和几家商铺。
车队在内城的街道上行驶,那些被油布覆盖的板车,时不时地会从里面传出几声奇异兽吼。
这声音在内城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迅速吸引了许多契丹贵族的好奇目光。
他们豢养鹰犬,喜爱狩猎,对于猛兽的叫声尤为敏感。
这声音既熟悉又充满力量感,勾起了他们强烈的好奇心。
与萧乾已平日交好、常有往来的几位契丹贵族,闻讯后几乎第一时间就赶到了他的府邸。
他们太想知道,这位萧老弟此次南下,到底带回了什么了不得的“猛兽”。
萧乾已早料到他们会来,已在府中备好了酒菜点心招待。
他热情地迎客,并奉上从南方带回来的精巧漆器、上等茶叶、丝绸等作为礼物,宾主尽欢。
然而,每当有人将话题引向那几辆板车,询问究竟是何猛兽时,萧乾已总是笑而不语,或者巧妙地用其他话题岔开,绝口不提。
他越是讳莫如深,几位贵族的好奇心就越发旺盛,心痒难耐。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与皇室关系较近的契丹贵族,借着酒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萧老弟,你就别跟我们卖关子了!”
“老哥我驯养鹰犬几十年,什么猛兽的叫声没听过?你车里的那东西,吼声似虎,但比老虎可深沉威猛多了!”
“刚才我那几条最凶的猎犬,听到声音都吓得夹起尾巴尿了!到底是什么宝贝?快拿出来让哥哥们开开眼!”
萧乾已心中暗笑:‘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整天就知道玩海东青、熬鹰、斗狗,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南边海外,奇珍异兽多了去了。’
但面上却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举杯敬了各位一圈,叹了口气道:“诸位兄长,不是小弟故意卖关子,扫大家的兴。实在是……这回带回来的这几样‘活物’,非同小可,乃是小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辗转海外万里,机缘巧合才弄到的‘祥瑞’!”
“按规矩,这等宝物,在正式敬献给皇帝陛下御览之前,任何人私下观看……那都是大不敬之罪啊!小弟实在是不敢,也不能破这个例。还望诸位兄长体谅!”
“敬献给陛下的?”
“祥瑞奇珍?”
“看一眼就是大不敬?”
这几个词一出来,在场的几位契丹贵族眼睛瞪得更圆了,好奇心瞬间爆棚,简直像有猫爪在心头挠一样。
到底是什么样的猛兽或奇物,能有如此大的讲究?
他们身份尊贵,都是可以随时求见皇帝耶律璟的人物,见识也不算少,可从未听过这等规矩。
看着几人抓耳挠腮、急不可耐的样子,萧乾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哎……不瞒诸位兄长,小弟虽也姓萧,但家道中落,不过是旁支末流,在这临潢府,也就是个有点钱的商贾罢了。如今侥幸得了这等宝物,一心想献与陛下,博天颜一悦,也是为我萧氏、为咱们大辽添份光彩。”
“可是……陛下日理万机,小弟人微言轻,哪有什么门路能将宝物呈送御前?每每思及此,便觉心中烦闷,这宝物……怕是明珠暗投了。”
果然,那几位被他吊足了胃口的契丹贵族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一方面,他们确实好奇那“祥瑞”到底是什么;
另一方面,萧乾已平日会做人,礼物没少送,他们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何况这还能在皇帝面前露个脸,显得他们举荐有功。
当下,那位年长的皇室贵族便一拍桌子,豪爽道:“萧老弟何必烦恼!此等献宝于君前的忠义之事,我等岂能坐视不理?你放心,明日一早,我们几个便一同入宫,定将你萧乾已的名字,和你所献的‘海外祥瑞’,呈报于陛下面前!保管让你得见天颜!”
“对!萧老弟放心!”
“此等奇物,陛下定会喜欢!我等明日便去!”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大包大揽。
萧乾已心中暗喜,计划的第一步,顺利达成。
他脸上立刻堆满感激涕零的笑容,连连举杯敬酒:“多谢诸位兄长!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日后必有厚报!”
第333章 前来调查
隔了一天,萧乾已的宅邸外便来了不速之客。
一队约二十人、身着精良皮甲、腰佩弯刀的契丹武士,簇拥着一名身着深青色锦袍、头戴貂尾皮冠的官员,径直来到了府门前。
行人纷纷避让,这些人正是负责辽国皇帝耶律璟安全的宿卫司。
一见来人阵仗,萧乾已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不知萧大人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快请里面上座!”
萧远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带着几名亲信禁卫,大摇大摆地走入正厅,毫不客气地在上首主位坐下。
待下人奉上热腾腾的奶茶后,萧远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认识本官?”
萧远出身述律氏,论血统的纯正和地位,远非萧乾已这种旁支末裔可比。
萧乾已连忙躬身,“萧大人的威名,在下自然是如雷贯耳!大人您出身述律氏高门,年少有为,十三岁便入选宿卫,护卫在先皇驾前,忠心耿耿!”
“后来随军征讨不臣部族,更是勇冠三军,箭无虚发,刀下不知斩了多少叛逆首级!”
“不瞒大人,在我们这些旁支子弟当中,大人您一直是我们仰望的榜样!大家都说,若是能及得上萧大人万一,那便是光耀门楣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将一顶顶高帽不动声色地戴在了萧远头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果然,萧远那张原本带着倨傲的脸上,明显柔和了许多。
“行了,闲话少叙。”萧远摆摆手,“今日登门,想必你也猜到所为何事。陛下听几位贵人举荐,得知你从海外得了一件了不得的‘祥瑞’,有意召见你。”
他顿了顿,“在觐见之前,按照规矩,需得严明你的正身,确保万无一失。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萧乾已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这是应有之义,一切但凭大人查验!”
“那好,”萧远从身旁一名随从手中接过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羊皮册子,翻开,里面是用契丹文记录的一些族谱信息,“报上你的全名,所属部族、房支,祖上三代名讳,以及……有无随太祖、太宗皇帝征战立功的事迹。仔细说来,不得有误。”
契丹早期并无系统文字记录族谱,多靠口耳相传,背诵祖先名讳和功绩。
后来受汉文化影响,尤其是皇室和部分大族,才开始用文字记录核心支系的来源。
这种口述加核对的方式,正是辨别一个契丹人身份真伪的重要手段,因为家族历史通常被视为内部秘辛,外人难以知晓细节。
萧乾已对此早有准备,“在下拔里氏旁支后裔,萧乾已。家祖名讳‘胡辇’,曾祖父讳‘敌鲁’,祖父讳‘曷鲁’。”
“家祖胡辇公,当年有幸作为太祖皇帝帐前一名亲随牧马人,虽职位卑微,却忠心耿耿。”
“太祖皇帝初起兵时,战马匮乏,家祖曾奉命远赴黑车子室韦部,历时三月,历经艰险,为太祖寻回良种战马三十匹,途中遭遇狼群,家祖为护马匹,手臂负伤,深可见骨,却未丢失一马,太祖皇帝因此赐姓萧。”
萧远一边听着,一边快速翻阅着手中的羊皮册。
待萧乾已说到其“祖父”在太宗耶律德光时期,曾参与过一次对乌古部的惩戒性征讨,并因传递军情及时而受到嘉奖时,萧远合上了册子。
“可以了。”萧远的声音打断了萧乾已的叙述。
经过这番“验明正身”,至少在宿卫司的记录里,萧乾已这个“拔里氏旁支商人”的身份,算是暂时过关了。
“你准备一下。”萧远吩咐道,“面圣之前,需净身沐浴,修剪须发,保持整洁。陛下不喜臣子衣着过于花哨,尤其忌讳紫、红、绿三色过于鲜艳扎眼的服饰,衣着以素雅庄重为上。”
“是,在下记下了!”萧乾已恭敬应道。
“至于你要敬献的‘祥瑞’……听说,在陛下过目之前,旁人不得观看?”
萧乾已立刻点头,表情严肃:“回大人,正是如此!此物非凡,唯有真龙天子先行御览,方显其祥瑞之兆,也才不会冲撞了神物灵性。”
萧远微微颔首,没再多问,只是道:“那明日,便由本官亲自带人,押送此物一同入宫。你可要确保此物……安稳。”
“大人放心!此物已被妥善安置,明日定当安稳无恙!”萧乾已连忙保证,随即对着身后候着的管家不着痕迹地一招手。
管家会意,立刻带着几名下人,捧着一个个沉甸甸的布袋,快步走了上来。
下人们将布袋一一分发给跟随萧远前来的那些禁卫。
而给萧远的,则是萧乾已亲自从袖中掏出的一个明显更大的锦囊。
他双手奉上,压低声音,“萧大人公务繁忙,还为在下之事亲自奔波,在下感激不尽。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大人务必笑纳,莫要推辞。”
萧远目光扫过那鼓鼓囊囊的锦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接了过来。
嚯——!
饶是他身为述律氏子弟也算见过世面,此刻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惊讶。
锦囊里面,竟然是金块!
钱这东西,谁会嫌多?
尤其是对于需要经营自己势力的萧远来说,这分量十足的金块,无疑是极好的“助力”。
再看向萧乾已时,萧远的眼神和煦了很多,“萧老弟有心了。明日之事,你且宽心,按规矩来便是。本官自会照应一二。”
称呼都从“你”变成了“萧老弟”。
“多谢大人关照!”萧乾已心中一定,知道这关键的一步算是打通了。
他趁热打铁:“大人辛苦,明日还要劳烦大人。若大人不弃,后日晚间,在下略备薄酒,一是答谢大人今日奔波之情。还请大人一定赏脸!”
萧远这次没有立刻拒绝,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再说吧。看明日陛下的兴致。”
去不去,自然要看明天萧乾已进献的“祥瑞”是否能真的讨得耶律璟欢心,以及耶律璟对他的态度。
“是是是,全看陛下圣意,全看大人方便。”萧乾已连连点头。
“好了,本官还要回宫复命。你且好生准备吧。”萧远站起身,带着手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萧宅。
第334章 神兽
翌日。
萧乾已已按照要求,沐浴更衣,修剪胡须,将头上的辫子理得一丝不苟。
萧远也准时带着一队更加精锐的宿卫禁卫到来。
板车由健马在前牵引,左右和后侧各有护卫,朝着辽国皇宫缓缓行进。
契丹人的皇宫,与其说是传统汉式的宫殿群,不如说是一座巨大而坚固的城堡与草原毡帐的结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