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却摇了摇头,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辽阔的北方疆域,沉声道:“延钊所言,是正理。但朕以为,辽国若真敢大举南下,其动用的,恐怕不止幽州和北汉这两路兵力。”
“可别忘了还有定难军在侧!”
第327章 要去幽州?
武德殿内。
随着慕容延钊、高怀德等一众将领的加入,关于北方局势的讨论越来越具体。
从辽国可能的进攻路线,到防御重点、兵力调配、关隘加固、粮草囤积点……
然而,却有几个人始终保持着相对的沉默。
宰相赵普、枢密使李崇矩,以及掌管国家财政的三司使王博。
就在众将讨论到需要从江南、荆湖等地调集至少十五万兵马北上充实防线,并大规模预置过冬粮草、被服、药材时,王博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他默默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算盘,手指飞快却无声地拨动着。
过了一阵,王博大致有了个数。
犹豫片刻,王博身体微微前倾,向赵德秀那边靠了靠,“殿下……”
赵德秀侧耳倾听。
王博继续低语,“殿下,您……可否稍后劝谏一下陛下?方才所议的这番布置,仅仅是前期的物资囤积、人员调动,臣粗略估算,所需钱粮……恐不下六十万贯之巨!这还只是开始,一旦真的与辽、汉、乃至定难军三方同时开衅,战端一启,耗费如流水,四五百万贯都未必打得住!”
他顿了顿,“国库的情况,臣最清楚。每岁岁入虽有增长,但各处用度皆有定规,修河、赈灾、官员俸禄、各地驻军日常……每个铜板都有它的名字和去处,寅吃卯粮尚且艰难,哪里骤然抽得出这许多现钱?”
“若是强行加征赋税或者挪用他处,刚刚恢复些元气、百姓稍得喘息的大宋财政,怕是要……要出大乱子啊!”
“除非动用太子您自己鼓捣出来的那个“皇家银行”里的储备金,否则国库根本支撑不起这样大规模的战争。”
赵德秀听罢,面色沉静,并无意外之色。
他微微侧头,“王相所言,孤心中有数。稍后孤会与父皇分说。”
听到太子这般清醒,王博心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对父子中,至少太子是足够理智的。
他就怕皇帝和太子一起被武将们的热情冲昏头脑。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赵匡胤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赵德秀、赵普、李崇矩、王博四人都沉默地坐在那一言不发。
赵匡胤眉头一皱,抬手止住了还在讨论的慕容延钊等人,“今日所议,大致方略已定。齐国公,你将方才商议的要点,拟一份奏疏,尽快呈报于朕。”
慕容延钊抱拳领命:“臣遵旨!”
“嗯。” 赵匡胤点点头,目光再次掠过赵普等人,“今日就先议到此。太子留下,其余诸卿,且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行礼,依次退出了武德殿。
赵匡胤走到赵德秀身边的椅子坐下,“说吧,你小子,还有赵普他们,刚才那副样子是怎么回事?觉得朕的计划太冒险?还是觉得打不过?”
“草原白灾啊,爹!” 赵德秀提醒道,“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他掰着手指头数:“这才刚秋收完,草原上第一场雪都还没见影子呢。辽国不过是派了个使者过来,说了几句软话,递了封没什么诚意的国书……您倒好,这武德殿里,连出兵反击、几路合围的路线都快给定下了!爹,您这哪是未雨绸缪,您这简直是箭在弦上,恨不得明天就开打啊!”
赵匡胤被儿子说得老脸一热,梗着脖子反驳:“朕这叫有备无患!难道非得等契丹人的马蹄踏过边境了,再商议如何应对?那岂不是晚了!”
“有备无患没错,” 赵德秀摊了摊手,“可爹,您这‘备’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就不说后续真打起来要花多少,光是刚才您和齐国公他们商议的那个前期备战计划,王相私下粗粗一算,没有六十万贯,根本下不来!这还只是开始!”
“多少?!” 赵匡胤眼睛瞪大了,“六十万贯?!怎么可能要这么多!朕以前带兵出征,准备个二十几万贯怎么也够了!”
他确实有些惊讶。
赵德秀耐心解释道:“爹,时代不同了。您以前带的兵,多是就地募集或本部嫡系,机动性强,补给线相对短。”
“而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可能涉及数千里的漫长防线,要调动的不仅仅是边军,还要从江南、湖广抽调精锐北上。这千里转运,人吃马嚼,路上的消耗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掰着指头细数:“南方军队北上,需要适应北方寒冬的全套御寒被服、鞋帽吧?需要额耐寒药材吧?”
“到了驻地,要扩建或新建军营吧?要加固城池、关隘,储备海量的守城器械和箭矢吧?要提前囤积足够大军消耗数月甚至更久的粮草吧?”
“这哪一项不要真金白银?这一细算,六十万贯,只怕还是保守估计。”
赵匡胤虽是好战,但并非不顾后果的莽夫。
这时,赵德秀凑近一些,“爹,其实……孩儿有个想法,能让辽国自己乱起来,至少让他们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无力大规模南下。”
“哦?说来听听。” 赵匡胤顿时来了兴趣。
赵德秀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
“你这计划……” 赵匡胤摩挲着下巴,“胆子不小,也确实戳到了耶律璟的痒处。不过,风险也不小。万一对方看穿,或者干脆反悔,甚至把这事捅出去,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德秀摇摇头,自信道:“爹,这计划若是用在您身上,或者用在辽国任何一个雄主明君身上,那肯定是自取其辱。但谁让现在坐在辽国皇位上的,是那位‘睡王’耶律璟呢?”
赵匡胤沉吟良久,“嗯……你这计划,听着是有些门道。可以试试。比起动辄百万贯的军费,这点代价可以承受。”
赵德秀闻言一喜,趁热打铁道:“爹,您既然同意,那这计划要想顺利实施……孩儿需要亲赴幽州坐镇指挥。”
“幽州?你去那干什……” 赵匡胤先是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猛地反应过来,霍然转头,“你说什么?!你要去幽州?!不行!绝对不行!”
第328章 出发幽州
赵德秀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连忙解释道:“爹,您听我说。幽州是前线重镇,距离辽国上京临潢府相对较近,消息传递最快。”
“那也不行!” 赵匡胤大手一挥,态度坚决,“你是大宋储君,未来的皇帝!幽州是什么地方?那是边境,是战场前沿!”
“万一有什么闪失,被契丹细作探知了行踪……你让朕怎么办?!让你祖父祖母怎么办?!让你母后怎么办?!还有你刚成婚不久的太子妃怎么办?!”
赵德秀知道硬顶不行,“爹,您别激动,先听孩儿说完。孩儿只是去一段时间,把计划的前期铺垫做好。一旦局面打开,步入正轨,孩儿立刻回来!我......我向这个茶盏保证!”
“一段时间是多久?” 赵匡胤盯着他。
“这个……最快的话,开春?” 赵德秀试探道。
“嗯?!”
赵德秀连忙改口:“元日!最晚元日前!孩儿一定平安回到汴梁,陪您过年!”
赵匡胤脸色稍缓,眉头紧锁,“你……确定有把握?契丹的探子无孔不入,你的安全,如何保证万无一失?”
赵德秀知道父亲动摇了,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爹,您放心!孩儿何时做过没把握的事?”
此事……容朕再想想。你先回去,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轻举妄动!”
接下来的两天,汴梁朝堂看似风平浪静。
赵匡胤没有就北边战略再召开大规模会议,对辽国国书的正式回复也迟迟未发。
直到第三天,一道旨意从宫中发出:门下省将经过修饰的国书答复,正式送达驿馆。
随后,礼部官员便以“使臣任务已毕”为由,“客气”地将刑抱朴一行人礼送出城,打发回辽国去了。
几乎同时,另一道调兵圣旨明发:任命石守信为龙卫马军都指挥使,王全斌为神卫步军都指挥使,两人即日整军,奉旨北上,增援幽州防务。
在垂拱殿内。
赵匡胤斜靠在榻上,微微闭着眼。
赵德秀站在他身后,正力道适中地捶着肩膀。
“朕思虑再三,” 赵匡胤缓缓开口,“你去幽州......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朕几件事。”
“爹您说,孩儿一定做到。”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赵匡胤睁开眼,侧头看向身后的赵德秀,“到了幽州,除了曹彬之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曹彬那边,朕会另有密旨交代。你能做到吗?”
“能!” 赵德秀毫不犹豫地点头,“孩儿保证,除了曹将军,在幽州绝不会向第二人透露身份。一切行动,皆以伪装身份进行。”
“第二,” 赵匡胤继续道,“元日之前,必须回来!一天都不能耽搁!朕会派人接应。”
“是,孩儿记下了,元日前必归。”
“第三,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计划能成最好,若事有不谐,立刻放弃,保全自身返回。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朕宁可不要什么战略优势,也不能让你有丝毫损伤。明白吗?”
赵德秀闻言心中一暖,“爹,您放心,孩儿不是莽撞之人。一定平安去,平安回。”
赵匡胤这才重新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朕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记住朕的话,不能暴露!”
“孩儿遵旨。”
赵德秀将要秘密前往幽州的消息,自然瞒不过身边的至亲。
贺氏得知后,没有过多阻拦。
倒是太子妃潘玥婷,很是不舍,新婚燕尔,正是情浓之时。
好在赵德秀这两日夜夜深耕,总算是安抚下来。
出发之日,赵德秀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来到了汴梁城内的禁军大营。
纪来之与贺令图早已等候在此,两人也换上了普通军士的戎服。
“东西都准备好了?” 赵德秀进去后低声问。
“都备齐了,殿下。” 纪来之答道,指着旁边木架上挂着一套半旧的步兵札甲,还有一套同样不起眼的军服、绑腿等物。
赵德秀走过去,皱了皱眉:“我……这是步军?而且这甲……”
一旁的贺令图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是官家亲自‘安排’的。这是您的腰牌。”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磨损得有些发亮的木质腰牌。
赵德秀接过,正面阴刻着“禁——神卫”三个大字,背面则是两行小字:“右厢后军第一指挥四都九队”、“步卒赵小三”。
前面那些编制番号赵德秀能看懂,可最后这个名字……
赵德秀的脸瞬间有点黑,抬头看向贺令图:“赵小三?这名字……谁起的?”
贺令图嘿嘿一笑,挠挠头:“这……官家亲自定的。说这名字普通,不惹眼,好记。”
他赶紧转移话题,“对了,秀......额,三哥,我跟老纪也都安排好了,跟您一队,都在九队。”
赵德秀无语地摇摇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赵小三……行吧,总比狗蛋、铁柱强点。
这时,帐外传来了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连续三遍——这是集结开拔的信号。
“快,换甲!” 赵德秀低声道。
赵德秀脱下棉袍,在贺令图的帮助下,将那套半旧的步人甲套在身上,系紧绦带,戴上范阳笠,扎好绑腿。
最后,他将那块写着“赵小三”的腰牌系在腰间皮带上。
对着帐中一块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是一个面容被帽檐阴影遮挡、身着普通军服甲胄、毫不起眼的年轻军士。
赵德秀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一点,背脊却依旧挺直,模仿着普通军汉的姿态。
“走吧,该归队了。”
纪来之在前面引路,几个人很快就在列队的大军中找到了自己的队伍。
队将是个三十多岁的粗汉子,他从前走到末尾,每个队编制是五十个人。
数了一番后,目光也没有再赵德秀三人脸上多做停留,就转身去跟都头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