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商会经营数年,拥有的海船总数也不过四十余艘!
“好!很好!”赵德秀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脑中念头飞转。
利用这批船做海运贸易,绝对是条金光大道!
他看着王博,话锋却是一转:“路国公,利用这批船做生意,增加国库收入,这个想法,方向是对的。但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王博正听得兴奋,忽然听到“但是”,心头一紧,连忙问道:“殿下,但是什么?有何不妥之处?”
赵德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路国公啊,你的想法是好的,为国理财之心,孤也明白。但你想过没有,若是朝廷,具体说是三司,亲自下场经营这海运贸易,会如何?”
王博一愣:“这......朝廷经营,名正言顺,集中力量,不是更能成事么?”
“非也,非也。”赵德秀摆摆手,“路国公,你是清廉如水、一心为公的好官,孤信你。但你能保证,三司下属的所有官吏,都能像你一样吗?”
“打个比方说孤以太子之尊,亲自去做布匹生意,大宋那些布商,谁敢跟孤抢生意?”
“他们要么关门大吉,要么就只能千方百计巴结讨好孤。”
“同理,若三司这掌管天下财赋的衙门亲自下场经商,以其掌握的资源和权力,民间商贾如何竞争?他们要么退避三舍,要么攀附权贵,寻求保护。”
赵德秀的话,如同醍醐灌顶,让王博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原本只想着为国库开源,却没往这么深的层面去想。
此刻被太子一点破,顿时意识到其中蕴藏的巨大风险。
官营商业的弊病,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只是利益当前,往往被人忽视。
他连忙起身,朝着赵德秀深深一躬,脸上满是后怕与羞愧:“殿下高瞻远瞩,臣......臣思虑不周,只看到利而未察其害,险些酿成大错!请殿下恕臣愚钝之罪!”
赵德秀见他如此,语气缓和下来,温言道:“路国公言重了,快快请起。你一心为国,只是此事关乎根本制度,不可不察。”
第254章 海贸买卖
王博直起身,脸上愧色未消,叹道:“多谢殿下宽宥指点。只是......如此一来,这批船难道就继续闲置?或者低价发卖?”
“那倒不必。”赵德秀微笑道,“船要用,生意要做,钱也要赚。但方法要变。朝廷不必亲自经营。”
“简单说,”赵德秀解释道,“朝廷以这批船作为‘股本’租给商人,按约定比例收取利润分红。同时,对海贸征收合理的关税、市舶税。这风险由商人承担,朝廷坐享其成......”
王博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待赵德秀说完,他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啊!殿下此策,公私两便,既开源,又不伤民力,更能遏制弊端!臣愚钝,竟未曾想到此等两全之法!”
赵德秀站起身:“此事关系重大,路国公,随孤一同去垂拱殿,面见官家。”
垂拱殿内,赵匡胤听王继恩禀报太子与路国公一同求见,不由挑了挑眉。
他放下毛笔,心中嘀咕:这俩人怎么凑一块儿来了?
“宣他们进来吧。”赵匡胤揉了揉眉心,吩咐道。
很快,赵德秀和王博一前一后走进殿内,行至御案前几步,躬身行礼:“儿臣(臣王博)参见官家!”
“免礼。”赵匡胤打量着二人,“你们两个一同前来,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赵德秀直起身,“启禀官家,这回真是好事,大好事!”
王博在一旁也是点头附和。
赵匡胤眯起眼睛,身子向后靠了靠,摆出一副“我信你才怪”的表情:“你俩凑一起能有什么好事?不是变着法问朕要人的,就是变着法问朕要钱的......朕实在想不出来,你俩今天能带来什么‘大好事’。”
有外人在场,赵德秀不好反驳,转头对王博说:“路国公,此事是你最先提议,还是由你来向官家详细禀明吧。”
“是,殿下。”王博应声,然后转向赵匡胤,将关于如何处理那大批缴获货船、朝廷入股分红、征收商税......从头到尾,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赵匡胤安静地听着,平定南方各国,缴获确实惊人,高怀德与王审琪这俩人如蝗虫过境那是寸草不生,但凡值钱的全都给抄了。
“所以,”赵匡胤缓缓开口,目光在儿子和王博脸上扫过,“你们的意思是,用这些船去做海运生意。那么,以什么名义去做?是大宋朝廷?还是某个个人或商号?”
王博不知如何回答才算妥当,下意识地看向赵德秀。
赵德秀早有准备,“回禀官家,儿臣以为,此事当以‘半官半商’的名义进行,最为妥当。”
“半官半商?”赵匡胤重复了一遍,示意他继续说。
“是。”赵德秀侃侃而谈,“官家,陆地上有山贼劫道,茫茫大海上亦有海盗横行,且异邦番国,情况不明,若无武力震慑,商队安全难保。”
“因此,儿臣设想,具体的海外贸易,可由朝廷遴‘实力雄厚’的民间大商号去经营。朝廷则提供水师护航,保护商队安全,震慑海盗及不轨番邦。”
“同时,朝廷可借此机会,派遣使臣随船队出访沿海诸国乃至更远番邦,宣示大宋国威,建立朝贡或通商关系。如此,商贾得利,国库增收,水师得练,国威远扬,一举数得!”
王博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赵匡胤听完,沉默了片刻,“王爱卿,你去三司将南方诸国缴获物品的详细清单,尤其是船舶部分,给朕取一份更详尽的来。朕要再看看。”
“臣遵旨!”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气氛瞬间变得随意了许多。
赵匡胤胳膊撑在御案上,“臭小子,别跟朕扯那些大道理。说吧,这海贸买卖,你准备从里头,分给朕......分多少钱?”
“爹!您这话说的,可太伤孩儿的心了!孩儿殚那可都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什么钱不钱的,庸俗!在您眼里,您的好大儿就是这么肤浅、只认钱的人吗?”
赵匡胤冷笑一声,根本不吃他这套:“哼,少跟朕来这套!你肚子里有几根蛔虫朕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海贸交给‘民间大商号’经营......这个‘民间大商号’,是不是就是你小子手底下那个闷声发大财的‘隆庆商会’?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这算盘打得,朕在垂拱殿都听得见了!”
小心思被老爹毫不留情地戳穿,赵德秀脸不红心不跳,经过这么久的锤炼,他的脸皮早已今非昔比。
“爹,您这么揣测孩儿,孩儿真是......百口莫辩,心寒呐!要不这样,这事孩儿就不参与了,免得瓜田李下。您跟王博王大人自己去商量着办?”说着,他作势就要告退。
赵匡胤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反过来将一军的模样给气乐了,手指虚点着他:“呵!跟朕玩以退为进是吧?”说着,他作势要站起来。
赵德秀对他爹的“肢体语言”太熟悉了,一看这架势,条件反射般地“噌”一下向后连退两步,警惕地看着赵匡胤,嘴里还不忘提醒:“爹!淡定!这里可是垂拱殿!您在这儿动手‘教育’太子,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看着赵德秀那副明明心虚的模样,赵匡胤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那股装出来的火气也散了。
他重新坐了回去,没好气地哼道:“少废话!朕懒得跟你绕圈子。直说吧,这买卖真做起来,利润,你打算怎么分?”
谈到实质性的利益分配,赵德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
隆庆商会出面经营,要承担组织货源、招募水手、开拓市场、应对风险等一系列的成本......
他权衡了片刻,试探性地伸出两根手指,在赵匡胤面前晃了晃,小心翼翼地说:“爹,您看......两成如何?这不少了,商会要投入的本钱和精力可大了去了,风险也高......”
赵匡胤看着那两根手指,眼睛眯了起来,“才两成?兔崽子你还真敢张口!”
第255章 反常
赵匡胤眯着眼睛,看着儿子伸出的那两根手指,以及那张看似精打细算的脸,一股“这小子又想糊弄他老子”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没接话,只是鼻腔里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哼。
赵德秀一看老爹这反应就掰着手指头,开始一项一项地给赵匡胤算账,“爹,您先别急,听孩儿给您算笔细账。这海贸生意,看起来利润丰厚,但开销也大得惊人啊!首先,您这两成,是纯利的两成,直接进您内帑或者指定用途,这是孝敬您的,雷打不动。”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国库也要分两成,这是正经的朝廷收入,用于国计民生,名正言顺。”
接着第三根手指:“孩儿的隆庆商会,出人、出力、出渠道、承担主要风险和前期投入,拿两成,不过分吧?”
然后他做出一个“四”的手势,但解释道:“这剩下的四成,可不是谁都能拿的。其中三成,孩儿打算设立为‘海关税’和‘市舶税’。”
“海关税?”赵匡胤果然被这个新词吸引了注意力。
“对,关税!”赵德秀见成功转移了部分注意力,连忙详细解释,“爹您想啊,这海贸一旦做起来,利润传开,眼红的商人肯定蜂拥而至。到时候,东南沿海出海的船只就不止我们这一家了。朝廷既然提供了水师保护航路安全,维护港口秩序,那么对所有出海贸易的商船征收合理的关税,岂不是天经地义?这笔水师战船的维护、建造,升级......取之于商,用之于商,还能壮大水师!不然,光靠国库拨款或者从利润里硬抠,水师哪来的动力和财力去尽心护航?”
赵匡胤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赵德秀见老爹点头,心中稍定,伸出最后一根手指:“最后那一成,是运营维护成本。几百上千条船,日常保养、维修、船员的工钱伙食、货品的仓储......哪一样不要钱?这一成能勉强覆盖就不错了,说不定还得从别的利润里贴补。爹,您看,这么七扣八扣,给您留两成纯利,真的已经是孩儿精打细算的结果了!绝对诚意满满!”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好像自己吃了多大亏似的。
赵匡胤听着儿子噼里啪啦算完,心里其实早就飞快地跟着算了一遍。
表面上看,儿子和商会只拿两成,但仔细一想如果按这个算法,自己这个皇帝能拿到七成利润。
至于那两成,算是报酬,也还合理。
想到这里,赵匡胤心里其实已经基本同意了,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把大头留给朝廷。”
他顿了顿,一锤定音道:“此事,朕准了。具体章程,你与王博仔细商议拟定,报朕御批。不过,朕有言在先,那九百多艘堪用的货船,隆庆商会最多只能调用一半,剩余的,必须分给其他民间商贾,以示朝廷公允,避免一家独大。”
谁知,赵德秀听了这个安排,却摇了摇头,提出了一个让赵匡胤都有些意外的建议:“爹,孩儿觉得,与其分散给难以管控的普通商贾,不如......分给朝中的勋贵们。”
“勋贵?”赵匡胤挑了挑眉,这个词用得新鲜。
“对,公、侯、伯、子,这些有爵位的功臣及其家族。”
赵德秀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爹,咱们主动分出一部分利益,给这些跟着您打天下的老臣们一点实实在在的甜头。”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深意:“而且,这‘甜头’也不是白给的。我们可以立下规矩,可以将这份海贸权益,与爵位的继承、升降隐隐挂钩。如此一来,这些勋贵们为了保住这份金山,就得更加卖力地为大宋建功立业,约束子弟,而不是躺在功劳簿上坐吃山空,甚至滋生腐败。爹,您说,这是不是比简单地把船散出去更好?”
赵匡胤听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随即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妙!妙啊!‘勋贵’......‘既想马儿跑,又要让马儿吃草’!秀儿,你这一招,何止是分利,简直是釜底抽薪,把这些老家伙们的未来,都绑在了朝廷的战车之上!高,实在是高!”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个主意绝妙。
用巨大的利益作为胡萝卜,驱使功臣集团继续为朝廷效力,维护爵位,这比单纯的封赏和威慑要高明得多,也持久得多。
而站在殿外,刚刚取来详细清单正准备通报的路国公王博,隐隐听到里面传来官家畅快的大笑声,没来由地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总觉得有什么“算计”要落到自己或者同类人头上了......
他定了定神,等到殿内笑声平息,谈话声转为正常,才示意内侍进去通报。
得到准许后,王博捧着清单走进殿内,恭敬呈上。
赵匡胤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对王博吩咐道:“海贸及货船利用之事,朕已与太子议定大略。此事,朕就全权交给太子负责筹划推行。王卿,你从旁协助,三司需尽力配合,所需钱粮物料,优先拨付。”
“臣,遵旨!”王博拱手领命。
赵匡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和了一些,看向王博:“对了,王卿,朕记得你的长子,今年已有十九了吧?”
王博没想到官家突然问起家事,连忙躬身回答:“回官家,犬子王云鹤,虚岁确已十九。”
赵匡胤点点头,做出关切臣子的姿态:“嗯,年纪不小了,该出来历练历练,为朝廷效力了。这样吧,朕授他东宫博士之职,随侍太子身边办事,也好长些见识才干。王卿以为如何?”
按照常理,皇帝亲自给臣子之子赐官,尤其是东宫属官这等前途无量的职位,简直是天大的恩宠和荣耀,臣子应该感激涕零、叩谢天恩才对。
然而,王博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意料!
只见他脸色“唰”一下变得有些苍白,不仅没有谢恩,反而“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官家!不可!万万不可啊!臣......臣叩请官家收回成命!”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恳求:“官家,臣那犬子......性子实在......实在不堪造就!他......他绝非侍奉储君的合适人选!还请官家体恤,莫要让他入朝为官,以免......以免贻误太子,玷辱朝廷啊!”
赵匡胤看着王博这副如临大敌、拼命推拒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王博的儿子王云鹤是个什么“人才”,正因为知道,他才特意把这个“人才”塞给赵德秀。
赵匡胤摆摆手,“王卿不必过虑。朕意已决。太子心胸开阔,知人善任,没那么不堪容人。你放心便是,将云鹤交给太子,朕很放心。”
一旁的赵德秀听着这两人的对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心里直犯嘀咕。
王博的反应也太奇怪了!
给他儿子一个东宫博士的官职,等于提前铺好了未来的晋升快车道,这是多少朝臣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机会!
怎么到了王博这里,反而像是要把儿子推入火坑一样,抗拒得如此激烈?
那王云鹤......难不成不是王博亲生的?
还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或恶行?
不对,肯定有猫腻!
赵德秀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