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若是用来解闷,朕不拦你,但切记不可当真,更不能误了正事......朕说的,你可明白?”
赵德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父亲这是误会自己刚才在看周娥皇!
他哭笑不得,连忙解释:“爹,您误会了!孩儿方才是在观察那李煜的神色,绝无他意......”
“行了行了,”赵匡胤一副“知子莫若父”的表情,摆手打断了他,“你有没有,朕还能看不出来?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切不可放到台面上来。尤其......不能被那些史官捉了把柄,在青史上给你记一笔。好了,朕回立政殿歇息片刻,那些送来的奏章,你先看着批阅。”
说完,赵匡胤不再给儿子辩解的机会,起身在快步上前的王继恩搀扶下,离开了垂拱殿。
赵德秀看着父亲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潘府,前厅。
厅内一派热闹景象。
潘美刚刚凯旋归来,带回了大量从南唐收缴的战利品,正兴致勃勃地给家人分发。
“夫人,你看这锦缎,给丫头做几身新衣裳如何?”
“爹,这把小匕首好精致!”
潘美的夫人钱氏拿起一匹质地轻柔的南唐云纱爱不释手,对着女儿潘玥婷笑道:“丫头,快看这云纱,质地如此轻柔,图案这般雅致,便是宫里也少见呢!是给你做身衣裳,还是留着给你做陪嫁?”
第224章 有爹在!
钱氏自顾自地又说,“算了,想来东宫库房里,什么好的没有,也不缺咱们这点。”
潘玥婷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娇嗔地唤了一声:“娘!”
但还是喜滋滋地接过那匹云纱,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潘美一开始还没在意,随口接话道:“夫人,咱家如今也不缺这些,老夫这次带回来的云纱,少说也有二十匹......等等!”
他猛地回过味来,停下手中动作,愕然看向钱氏,“你刚说什么?东宫?什么东宫不缺这些东西?”
钱氏这才恍然,一拍额头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忘了还没跟你这当爹的细说呢!他爹啊,你的宝贝丫头,咱们潘家的明珠,要被选为太子妃了!”
“太......太子妃?!”潘美手中的一个玉把件差点滑落,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此话当真?!太子妃......未来的......”
这消息太过震撼,他从始至终都没敢想过,自己的女儿能嫁入东宫,而且不是侧妃、良娣,是正位的太子妃!
“千真万确!”钱氏笑得合不拢嘴,“就是前几个月,正赶上你领兵在外,宫里就传来了消息。太上皇、太上皇后,还有当今圣人,都见过咱们丫头,喜欢得紧呢!这门亲事,就是太子殿下亲自点头的!”
潘美脸上的喜色却慢慢收敛,眉头微蹙,露出一丝担忧。
他压低声音:“可是......夫人,我听闻太子殿下他......”他想说外面有传闻说太子赵德秀心智似乎异于常人。
但这话大逆不道,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太子身份尊贵,性子想必也是极高的,咱们丫头这直来直去的脾气,我是怕她......”
钱氏以为他只是担心女儿受委屈,宽慰道:“哎呀他爹,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咱丫头是太子亲自看中的。”
正当潘美心绪复杂之时,管家潘福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激动之色:“老爷!夫人!宫里的王公公来了,已经到了二门了!”
潘美一听“王公公”,整个汴京城,能被如此称呼且能登他潘府大门的,只有官家身边最得信任的内侍省都知王继恩!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迎了出去:“有请王公公!”
他刚走到院中,就见王继恩已经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远远便拱手,声音透着十足的亲热:“哎呦,潘将军!恭喜恭喜,贺喜贺喜啊!咱家这是给您道喜来了!”
潘美虽是战功赫赫,但对这位官家近侍也十分客气,连忙还礼:“王公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里面请,上茶!”
进入前厅,钱氏很懂规矩,立刻就要带着潘玥婷和儿子们回避。
王继恩却笑着阻止:“夫人留步,小姐和几位公子也都不必回避。今日咱家前来,非为公务,乃是奉了官家口谕,是天大的喜事,一家人正好同听!”
此言一出,潘家众人心中更是有底,个个面露喜色。
王继恩走到厅中主位前,清了清嗓子。
“官家口谕——”
潘美立刻率领全家,面向皇宫方向,肃然而立,躬身聆听。
“官家言:潘爱卿劳苦功高,刚刚凯旋,朕心甚慰。明日午时,朕于千禧殿设家宴,汝携妻女一同入宫,不必拘礼。”
虽然是“不必拘礼”的家宴,但天子的“家宴”本身就是无上的荣宠!
潘美心中激动,带领家人行礼,齐声道:“臣潘美,携家人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谕完毕,王继恩立刻又换上了那副热情的笑脸,走到潘美身边,低声道:“潘将军,明日这家宴,主要就是为了商议太子殿下与令爱千金的大婚之事。咱家在这里,再给您道个喜,潘家日后,必定贵不可言啊!”
潘美心中了然,这是提前通气,让他有所准备。
他给旁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立刻会意,将一个沉甸甸的织锦钱袋,递给潘美。
潘美接过,顺势便要塞到王继恩手中,语气诚恳:“王公公辛苦跑这一趟,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请公公万万收下。”
若是平时,或者是对待其他官员,王继恩或许就半推半就地收了。
但今日不同,未来太子妃就在眼前看着呢!
这钱拿着烫手。
他连忙双手往外推拒,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潘将军,您这是折煞咱家了!能为官家、为潘将军传这等喜讯,是咱家的福分,这钱是万万不能收的!”
两人正在推让间,一直安静站在母亲身后的潘玥婷,却轻盈地走上前来。
她这几个月经由母亲重金请来的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悉心调教,早已非吴下阿蒙,对宫中的规矩、人情世故了然于心。
她深知王继恩的顾虑,也明白这钱若送不出去,父亲反而会不安。
于是,她展颜一笑,声音清脆悦耳,“王公公。”
她这一开口,王继恩和潘美都停了下来,看向她。
潘玥婷落落大方,继续说道:“我爹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点心意,绝非贿赂,只是想请公公也沾沾我们潘家的喜气。公公若是不收,倒显得我们潘家不懂礼数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这是“喜钱”非“贿金”,又给足了王继恩面子。
王继恩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
他暗自点头,这潘家小姐,模样俊俏,性子爽利,更难得的是这份通透!
太子殿下果然好眼光!
他不再推辞,笑着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顺势向潘玥婷微微躬身:“哎呦,小姐这话说的,真是折煞老奴了!那......老奴就厚着脸皮,沾沾这天大的喜气!潘将军,潘夫人,小姐,老奴这就回宫复命,明日千禧殿,恭候大驾!”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王继恩,潘府前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下人们纷纷上前给老爷、夫人和小姐道喜,整个潘府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欢腾之中。
潘美看着举止得体的女儿,心中最后那一丝忧虑也烟消云散。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豪气干云地笑道:“好!好!是我潘美的好女儿!明日进宫,不必怯场!凡事都有爹在!”
第225章 赴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潘府里就已经人声鼎沸。
下人们脚步匆匆,端着热水、捧着新衣穿梭在廊庑之间。
院落里更是忙碌,沐浴的沐浴,熏香的熏香,梳妆的梳妆。
虽然宫宴定在中午,但潘家上下,都拿出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对待。
毕竟,这是进宫,赴的是皇室家宴!
对于如今的潘家,乃至潘家最鼎盛时期官至一方节度使的祖辈而言,都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整个潘府,大概只有即将成为焦点中心的潘玥婷最为淡定。
她甚至还有闲心在自己的小院里,慢悠悠地对着初开的海棠花抿了一口清茶。
贴身丫鬟影儿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小姐,您怎么还不紧不慢的呀!夫人那边都催了三遍了!头面首饰还没选呢!”
潘玥婷放下茶杯,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急什么,时辰还早。”
她确实不怎么紧张。
几个月前,太子赵德秀“称病”不出,她可是实打实地担心,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都止不住。
几次三番想递牌子进宫探视,却都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后来还是贺圣人特意召见她,言语间委婉提点,说太子需要静养,让她放宽心。
她这才勉强按捺下心思,不敢再妄动。
如今,时隔数月,终于能再见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潘玥婷感觉心尖带着难以言喻的甜,还有一丝丝压抑不住的期待。
时间来到赴宴的前半个时辰。
相较于女儿的淡定,一家之主潘美可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昨天他还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对潘玥婷说“丫头别怯场,有爹在!”,可这会儿,人还没进宫门,他自己先怂了。
骑在高头大马上,潘美只觉得浑身不得劲。
那身为了今日宴会特地翻出来的簇新公服,领口好像做得特别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用手扯了扯领子,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在脸旁使劲扇着风,嘴里嘟嘟囔囔:“邪了门了,这才四月天,怎么就这么热?闷死个人了!”
跟在他身侧的马车窗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潘玥婷探出半张俏脸。
她手里还抱着个暖手的小铜炉,看着自家老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爹,您走错了。咱们去千禧殿,该从大崇门入宫,不是走您平日上朝的文德门。”
“啊?不是这个门吗?”潘美一愣,茫然地看了看前方熟悉的宫门。
“爹,这是你们武将勋臣上朝觐见的宫门,规矩多着呢。咱们今天去的千禧殿在内苑,得从大崇门进,那里离后宫近,方便。”潘玥婷耐心解释。
潘美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赶紧招呼车夫:“转向,转向!去大崇门!”
车马轱辘,转向大崇门。
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眼尖的潘美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前翘首以盼。
看到潘家队伍,王继恩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尖细却透着热络:“哎呦,潘将军,可算是把您盼来了!战马和马车就留在此处,自有小崽子们照料,您随咱家进去便是。”
潘美利落地翻身下马,果然有个小太监小跑着过来,恭敬地接过马缰,牵到一旁拴好。
钱氏和潘玥婷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潘家几个半大小子也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后面。
一行人跟着王继恩,穿过重重宫阙,行走于宫墙之间。
潘美只觉得额上的汗水冒得更凶了,他用袖子擦了又擦。
打仗冲锋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可这种场合,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让他头皮发麻!
就连钱氏此刻也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潘玥婷的几个弟弟更是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唯有潘玥婷,依旧神情自若。她看着父亲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走上前,掏出自己的绣花手帕,轻轻替潘美擦拭:“爹,您别紧张,就是吃顿家常便饭。”
“谁......谁紧张了?!”潘美脖子一梗,死要面子地嘴硬,“你爹我什么阵仗没见过?就是......就是这天儿太热!对,太阳晒的!”
潘玥婷抿唇一笑,也不戳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