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赵匡胤,彻底撕破了脸皮,歇斯底里地吼道:“赵匡胤!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大义凛然!好像全天下都欠你的一样!当年要是没有我在背后为你四处奔走,联络将领,稳定朝局,你能那么顺利坐上这皇位?你能有今天?!”
“你?帮朕奔走?” 赵匡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就凭你那点粗浅的手段和自以为是的谋划?阿义,你当真以为你当年那些小动作能瞒天过海?你知不知道,若不是秀儿暗中替你扫清了首尾,你还能活到今天,在这里质问朕?!”
赵匡义一听这里竟然还有赵德秀的事,第一反应就是绝不可能,他失声叫道:“怎么可能?!那时候......那时候他才多大!一个稚龄童子,怎么可能......”
他无法接受当年自认为隐秘而关键的“功劳”,背后竟然一直有这个侄子的影子?
这比直接否定他更让他难以忍受。
赵匡胤没有再解释,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正在慢条斯理的吃着菜肴的赵德秀。
赵德秀感受到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这才拿起桌上的绢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眼,迎上赵匡义那复杂的眼神,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笑容。
“纪来之。” 他对着殿外,淡淡地唤了一声。
下一刻,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身着精干武德司官服的纪来之,带着一队低着头的太监鱼贯而入。
那些太监两人一组,吃力地挑着沉甸甸的深色木箱,井然有序地将六个大木箱轻轻放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
箱子落地,纪来之面无表情地一挥手,那些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并重新掩上了殿门。
“殿下,您要的记录,卑职已全部带到。” 纪来之面向赵德秀抱拳躬身。
赵德秀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地说道:“随便拿几本,给我这位至今还活在梦里的三叔看看,让他......清醒清醒。”
“遵命。” 纪来之领命,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熟练地打开铜锁,掀开箱盖。
只见里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本本用硬皮装订、类似奏疏式的册子,纸张边缘微微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纪来之随手从里面抽出几本看上去经常被翻阅的册子,走到赵匡义面前,将册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赵德秀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叉托住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匡义,“三叔,别客气,打开看看。放心,侄儿做事,向来细致。上面记录的时间、地点、人物、乃至当时说了哪些话,吃了什么菜,穿了什么衣,甚至窗外飞过几只鸟......应该都还对得上。您帮忙回忆回忆,看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
第212章 软禁
赵匡义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让他不要看,但另一种想要验证真相的冲动,却驱使着他伸出了手。
泛黄的纸张上,是清晰而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冰冷的文字。
显德五年,三月初八,酉时三刻。
目标于满花楼牡丹房,密会时任汴梁府通判卢多逊。
目标言:卢兄几日不见,近来仕途可还顺遂?
卢答:承蒙赵兄关心,尚可......只是近日魏相似乎对漕运之事多有关注......
......
备注:目标于戌时一刻离席,其间有疑似皇城司暗探二人于对街茶楼监视,已处理。
上面的记录详细到令人发指!
这些文字记录瞬间将他拉回了那个夜晚,所有的细节都对得上!
“不......这不可能!” 赵匡义猛地将手中的册子扔了出去。
他还不死心,又抓起另一本,飞快地翻看,上面记录的是他与另外几位朝中要员在私宅的会面,言辞、甚至对方当时的神情语气都记录在案!
“假的!都是假的!” 他如同疯魔了一般,猛地绕过桌子,扑到那几个大木箱前,粗暴地掀开其他箱盖,疯了似的在里面翻找。
一本本册子被他胡乱地扔出来,散落一地。
他像是在绝望的深渊里寻找最后一根稻草,直到......
他翻开了一本记录着他在某家隐秘青楼与辽国探子“张掌柜”密谈。
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僵住了。
赵匡义缓缓抬起头,看向赵德秀。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所谓的隐秘行动、宏图大计,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透明可笑的木偶戏。
赵德秀知道,是时候彻底摊牌,他不装了!
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三叔,事到如今,侄儿也不瞒你了。”
赵德秀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侄儿我,从郭威时期,就开始为爹暗中谋划。以隆庆酒楼为最初的根基,一点点将情报网络扩展出去......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你的一举一动,早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你那点计量,拿什么跟我比?嗯?”
他最后一声轻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隆......隆庆酒楼......是......是你开的!?” 赵匡义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侄子,“那个......那个背后东家神秘莫测,查都查不到的茉圩酒肆......也是你......嘶——!”
赵德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语气淡然:“没错,都是我的手笔。不然,你以为那些看似偶然得到的‘机密’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那辽国的‘资助’......王博的‘亏空’......一环套一环......都是你......都是你在背后操纵!?” 赵匡义组织着语言,每说出一个猜测,心就更沉一分。
赵德秀肯定地回答:“没想到吧?没错,还是我的手笔!”
“呵呵......呵呵呵......” 赵匡义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背靠着那几口装满他所有动向的木箱,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他低着头,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原来......原来我不是输给了二哥......是输给了你......输给了一个我从未放在眼里的黄口小儿......可笑......真是可笑啊!枉我赵匡义自诩聪明一世......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浑浊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他曾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剧本里的小丑,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赵匡胤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弟弟从癫狂质问到崩溃绝望。
直到此刻,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冰冷,“赵匡义,你还没回答朕最初的问题!你,究竟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赵匡义瘫坐在地上,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为什么?还有什么为什么......是无穷无尽的欲望也好,是一时冲动的魔鬼作祟也罢......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都晚了......一切都晚了啊......”
赵匡胤看着他这副彻底认命、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
他微微闭上眼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的冷酷决绝。
他不再看赵匡义,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肃立的纪来之,冷声下令,声音如同寒铁交击:“纪来之,将符氏......‘送走’。对外,就说是符氏旧疾复发,药石罔效,不幸薨逝。”
一直跪坐在旁边,早已吓得抖若筛糠的符氏哀求道:“不!官家饶命!官家饶命啊!夫君!夫君!你救救我!救救我啊!看在我为你生了孩子的份上......!”
然而,此时的赵匡义,对妻子的哭喊哀求充耳不闻,他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嘴唇无声地嚅动着,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纪来之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德秀,见后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后,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用一块不知从何处拿出的绢布,动作利落却毫不留情地捂住了符氏不断哭喊的嘴。
任凭她如何挣扎踢打,强行将其拖出了大殿。
其实在赵匡胤心底,他一直认为,赵匡义之所以会变得如此利欲熏心、不念亲情,与这个野心勃勃的符氏在背后的不断教唆和煽风点火脱不了干系。
对于如何最终处置赵匡义,他内心尚且还有一丝对太上皇与太上皇后的顾忌,但对于这个在他看来带坏了自己弟弟的女人,他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下留情,即便......她曾为赵匡义诞下了一个女儿。
不多时,纪来之去而复返,走到御前抱拳躬身,“官家,殿下,人......已经送走了。”
赵匡胤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个瘫坐在地上的赵匡义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将他......将他押解至太庙,关到那处最偏僻的院落,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让他......在列祖列宗牌位之前,好好反省己过!”
纪来之当即就将赵匡义给架起来往外走。
等到殿内恢复安静,赵匡胤又深深的叹了口气,“秀儿,一会派人将他们的女儿送到立政殿,你娘亲那里,朕自会去说。”
第213章 一网打尽
赵德秀在当天下午,他便亲自安排了一队可靠的内侍和宫女,将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的赵匡义长女接入了宫中。
孩子被安置在立政殿,由圣人贺氏亲自看顾。
对于赵匡胤最终只是将赵匡义圈禁于太庙之后,而非赐死或流放,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了解自己的爹,那份深藏在帝王威严下的手足之情,终究是难以彻底斩断的。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与赵匡义过往甚密、在其谋逆过程中或明或暗提供过助力的官员,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翰林学士卢多逊,这位曾与赵匡义在满花楼密谈的“智囊”,正在家中书房揣摩圣意,便被武德司的从官破门而入,直接锁拿;
汴梁府判官楚昭辅,曾为赵匡义党羽提供诸多便利,在府衙内被当场革职查办;
殿前司都指挥使高琼,掌握部分禁军,态度暧昧,也被迅速控制,解除兵权......
一时间,汴梁城内风声鹤唳。
而早已被控制起来的杨光美与党进两家,府邸被查抄,家产充公,男女老幼悉数被投入大牢,昔日煊赫的府门贴上了封条。
这场清洗迅猛而精准,将赵匡义在朝中经营的势力一个不留的连根拔起。
剩下的官员们,无论是否与赵匡义有过牵连,无不胆战心惊,魂不守舍。
生怕下一刻就有武德司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尤其是宰相赵普,他虽未直接参与赵匡义的谋逆,但作为朝中首辅,其中微妙,难以言说。
巨大的压力之下,他连夜写下辞呈。
以年老体衰、才德不足为由,请求告老还乡。
夜色深沉,垂拱殿内的灯火依旧明亮。
赵匡胤仔细翻阅着他亲征期间,由中书省处理的所有重要政务记录,直到夜深这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返回立政殿。
殿内,皇后贺氏正坐在软榻旁,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女婴,用银匙给她喂着温热的米粥。
孩子咿咿呀呀,挥舞着小手,浑然不知自己身世的剧变。
看到赵匡胤进来,贺氏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她轻轻起身,微微屈膝:“臣妾见过官家。”
赵匡胤疲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上前扶住她:“莲儿,你我夫妻,私下不必如此多礼。”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秀儿将这孩子送来了?”
贺氏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眼神柔和了些许,轻声道:“是啊,官家您看,这小模样,真是惹人怜爱。”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柔嫩的脸颊,母性的光辉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赵匡胤凑过去,坐在贺氏身边,沉默了片刻,“这孩子......以后,就当是咱们的亲闺女养吧。”
贺氏闻言,身体微微一僵,抬起眼看向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轻轻颔首,“臣妾知道了。官家放心,臣妾定会视如己出。”
赵匡胤似乎松了口气,搭在贺氏肩头的手紧了紧,将脸靠近她耳边,带着一丝疲惫后的亲昵,轻声说道:“莲儿,这夜深了,咱们也该休息了......”
一旁侍立的宫女见状,立刻机灵地上前,准备从贺氏怀中接过孩子。
然而,贺氏却抱着孩子,轻轻侧身,避开了宫女的手。
她站起身,没有看赵匡胤,语气幽幽,“官家,臣妾听闻,那秦淮河上的吴侬软语,曲子甚是动听呢......”
说完,不等赵匡胤反应,她便抱着已然有些困倦、打着小哈欠的孩子,转身径直向内殿的厢房走去,留给赵匡胤一个背影。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尴尬。
他脑子里飞速旋转:这事他明明叮嘱过高怀德要保密,怎么会传到莲儿耳朵里?!高怀德那厮嘴巴没这么不严......除非......
一张带着狡黠笑容的年轻面孔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
“兔崽子!”赵匡胤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拳头不自觉攥紧,“你给朕等着!”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皇帝的威严了,连忙快步追向内殿,“莲儿!莲儿!你听朕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是高怀德那厮!非拉着朕去体察民情......朕也就是听了个曲儿,什么都没干!真的!朕对天发誓!”
与此同时,东宫内正在翻阅文牍的赵德秀,和已经睡下的高怀德,不约而同地狠狠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