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马魁,就是其中之一。
马魁死死盯着手中那张税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年近五旬,面皮白净,此刻却涨成了猪肝色。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他猛地将税单拍在书桌上。
“老爷,息怒啊!”他的夫人王氏在一旁抹着眼泪,“这......这钱要是交出去,咱们家可就......可就空了呀!以后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活?峰儿的婚事,芸儿的嫁妆,可都指望着这些进项呢!”
“我知道!用你说!”马魁烦躁地低吼道,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是赵普的核心嫡系,但他有一个至交好友,吏部尚书耿千秋。
就是耿千秋信誓旦旦地跟他说,跟着赵相操作,不仅能讨好上官,还能大赚一笔,贴补家用。
他一时鬼迷心窍,便让自家名下的绸缎庄和米铺也跟着涨了价。
谁知,涨价之后,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
原本每日都有稳定盈余的商铺,如今账面上只剩下寥寥几笔零散收入。
这已经让他心疼不已,现在倒好,没赚到钱不说,反而要倒贴进去一笔天文数字的税款!
这感觉,就像被人当猴耍了!
“耿千秋!耿胖子!你可害苦我了!”马魁咬牙切齿。
他下意识就想去找耿千秋商量对策,但脚步刚迈出又停了下来。去找他有什么用?
那胖子现在自身难保,怕是比他还要焦头烂额。
一股邪火在他胸中翻腾,无处发泄。
他是大理寺卿,掌管天下刑狱,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被一个小小的税务稽查司如此逼迫?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了!”马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赵相认栽,是他心里有鬼!我马魁行得正坐得直,家中经商亦是本分,凭什么要受这不明不白的盘剥?明日朝会,我定要参那税务稽查司一本!”
他打定主意,要用自己大理寺卿的身份,在朝堂上讨个公道!
与此同时,另一位同样不服气的官员,御史台某位愣头青御史,回家后连夜写下弹劾奏章。
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被武德司以“勾结商贾,诽谤朝政”为由,直接从家中带走,下狱查办。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第二天清晨,传到了每一个心怀不满的官员耳中,如同一盆冰水,浇得他们透心凉。
翌日,政事堂。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诡异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
但凡家中商铺参与了涨价的官员,一个个都像是霜打的茄子,面色晦暗。
有些人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未眠。他们私下里交换着眼神,传递着惶恐与愤懑的信息,却无一人敢率先开口。
他们中的许多人,为了凑齐那笔天价税款,已经做好了变卖田产、祖传的古玩字画,甚至有人拉下脸面向交好的商贾借贷的打算。
整个家族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而坐在上首的赵匡义,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殴打计相王博的事情已经传开,原本一些看好他、暗中投来橄榄枝的官员,此刻都像是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他感觉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和势力,正在快速崩塌。
他虽然不用为商税烦恼,但政治上的损失,比金钱更让他心痛。
赵普垂着眼睑,如同老僧入定,看不出丝毫情绪。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藏于繁复袖袍之下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局,他们输得有多惨。
太子赵德秀的手段,精准、狠辣,直接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
他心中对那位年轻储君,忌惮到了极点。
整个政事堂,只有李崇矩神色最为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四位相公!下官有话要说!”
一道带着明显压抑不住怒气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理寺卿马魁大步出班,站到了中央。
端坐在上的四位宰相,赵普、王博、赵匡义,以及置身事外的李崇矩,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李崇矩作为中间派,率先开口,“马大人,朝会之上,有何事要奏?”
马魁深拱手,声音提高了八度:“下官要弹劾税务稽查司,假借朝廷之名,另立名目,行巧取豪夺之实!”
他豁出去了,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原本‘十税三’已是重税,百姓商贾负担已是不轻!可如今,稽查司竟要按照市面涨价后的价格,来追溯要求商铺补缴过往税款!此举荒谬绝伦,不仅是扰乱市场,更是与民争利,其心可诛!长此以往,我大宋商路必将凋敝,民心尽失!还请四位相公明察,为汴京无数蒙受不白之冤的商铺做主啊!”
他这番话,可谓是说出了在场许多官员的心声,不少人暗暗握紧了拳头,期待地看着上方。
果然,赵匡义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他正愁没地方发泄郁闷,也没机会找王博的麻烦,这不,现成的靶子送上门来了!
他立刻坐直身体,脸上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声音洪亮地接口道:“哦?竟有此事?!这税务稽查司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简直是无视朝廷法度,肆意妄为!王相公——”
他刻意拉长音调,矛头直指王博:“这税务稽查司乃你三司衙门直辖,下属机构如此胡作非为,你身为计相,难道一无所知?对此,你有何解释?!”
他心中冷笑,只要王博解释不清,他就能顺势把“纵容下属,祸乱朝纲”的帽子扣上去!
第186章 给谁解释?
然而,王博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指尖轻轻掸了掸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不在焉的说道:“解释?你要本相,给、谁、解、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在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质问我?
赵匡义被这态度激得血往上涌,这话已经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王博抬起眼皮,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射向赵匡义,“赵相公,当初这商税章程,包括这补充条款,可是由你亲自拟定,并交由政事堂审议通过的。稽查司不过是严格按照‘赵相公制定’的章程办事”
他刻意在“赵相公制定”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嗯?!按照我的章程?!”赵匡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王博!你休要在此搬弄是非,血口喷人!这黑锅,本相不背!”
他彻底懵了,完全想不起有这么回事。
“赵相公,你是贵人多忘事啊。”王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否认,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轻轻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这上面,第三章、第六款、第二十七小条的补充说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最后还有赵相公的签名。”
王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内每一个官员的耳中:“马大人,还请你念出来,让在座的诸位同僚都听听,看看本相是否有半句虚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份卷宗上。
马魁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快步上前,拿起卷宗,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到王博所说的位置。
当他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仿佛那上面的字有千钧重,念得结结巴巴,异常艰难:“......凡......凡遇灾害、战事、物资紧缺等非常时期,若有商贾......趁机抬升物价,牟取暴利者......其该季度......商税......不再按实际营收计算......须......须按其涨价后之最高金额......核算税额......以示惩戒......”
念到最后,马魁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他抬起头,死死盯住了赵匡义。
与此同时,那些同样需要补缴重税的官员们,目光也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唰”地一下,全部刺向了赵匡义!
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这一刻,赵匡义在他们心中,已经从可能的投靠对象,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赵匡义也彻底傻眼了。
他猛地想起来!
这份章程,确实是他拿到政事堂的,但......但那不是他制定的啊!
是太子赵德秀!是他私下塞给他,说此乃“富国强兵之良策”,让他以个人名义提出,更能彰显其功劳!
他当时被太子的拿出的“圣旨”弄得飘飘然,又粗略看了下,便欣然答应。
“这章程......这章程是......”赵匡义张了张嘴,很想大声吼出来,是太子给他的!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敢说吗?
说出来,谁会信?
岂不是更显得他愚蠢无能?
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迎着无数吃人的目光,色厉内荏地强辩道:“哼!是本相制定的又如何?!本相此举,初衷乃是为了打击那些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不法商贾!是为了稳定市场,安定民心!本相......本相做得没错!”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
随即,他话锋一转,将矛头再次对准了马魁,使出了反咬一口的伎俩:“倒是你,马魁!”
赵匡义指着马魁,厉声道:“朝廷法度,明镜高悬!凡是需要补缴重税的,皆是违反了章程、趁机涨价的不法商铺!你身为大理寺卿,不去秉公执法,反倒在此为这些奸商鸣冤叫屈!本相倒是要问问你,你与这些商铺之间,究竟有何等见不得光的私相授受?!莫非,你就是他们的保护伞不成?!”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狠毒!
马魁顿时如坠冰窟,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半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没......没有!下官......下官只是......只是......”
官员家中经商,虽未明令禁止,但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属于潜规则。
如今被赵匡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质问,他根本无从辩驳!
难道要当众承认“不法商铺”中,其中就有他马家自己的产业吗?
那他这个大理寺卿,立刻就会成为整个天下的笑柄!
看到马魁被自己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赵匡义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意。
他感觉自己终于扳回了一城。
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毕竟大理寺卿位高权重,若能借此机会打压一番再施以恩惠,或许还能收为己用。
于是,赵匡义的语气瞬间缓和了下来,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我理解你”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马大人,本相知道,你素来是忠直之士,秉性纯良。想来此次,定是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宵小之徒蒙蔽蛊惑,一时不察,才会在此妄言。本相念你也是一心为公,就不追究你方才失仪之罪了。”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事后,对方还得感激你的“宽宏大量”。
赵匡义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瞬间领悟了收买人心的精髓。
马魁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胸口堵得几乎要爆炸。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下官......多谢赵相公......明辨是非。”
他拱了拱手,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了班列之中。
赵匡义得意地微微扬起了下巴,感觉自己处理得完美无瑕。
他却不知道,他这番操作,在那些被割肉的官员眼中,是何等的无耻和可恨!
他们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到了这“制定”了规则,现在还反过来指责他们的赵匡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