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她梁国公品行相貌如何,她虽嘴上只道‘父亲既看重,自有其道理’,可那脸颊微红、眸光闪亮的样子,哪里瞒得过我这当娘的。”
“显是屏风之后那一见,便入了心了。”
刘氏的语气带着一丝为人母欣慰,女儿的眼光显然与自己夫妇不谋而合。
英国公闻言,捋须大笑,眼中满是了然:
“哦,看来老夫这眼光,不仅识得了擎天白玉柱,亦为我英国公府寻得了乘龙快婿啊!哈哈哈!”
刘氏见丈夫开怀,也跟着笑,但随即,一丝精明主母特有的紧迫感爬上眉头。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上几分急切:
“夫君,既然一家人都中意……那此事就宜早不宜迟了!”
英国公笑容微敛,看向刘氏:
“夫人之意是?”
“哎呀,夫君!”
刘氏急道。
“你想想,梁国公是何等人物?弱冠之年,以不世军功获封梁国公,圣眷正浓!风头一时无两!”
“满镐京城里,但凡家里有待嫁闺秀的权贵重臣,哪个眼睛不是盯着这位新贵,恨不能立刻将女儿塞进梁国公府去结这门好亲!”
她越说越是担忧:
“咱们英国公府的门第固然尊贵,芬儿是郡主之尊,品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
“可如今梁国公炙手可热,保不齐有人捷足先登,或是陛下动了指婚的心思……万一被旁人抢了先,咱们岂不是肠子都要悔青。”
“既然打定了主意,夫君就得上心,赶紧运作起来!”
“找个稳妥的中间人提一提,探探梁国公的口风,该走的礼数、该递的话,一样都不能耽搁!”
“这好女婿,是得‘抢’的!”
英国公看着夫人昨日还忧心忡忡、今日却已急如星火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他故意慢悠悠地啜了口茶,揶揄道:
“夫人啊夫人,你这心思变得,可真是比六月的天还快。”
“昨日是谁还在忧心梁国公锋芒太露,行事过于刚烈,恐非芬儿良配。”
“担忧老夫操之过急,怎么才一顿饭的功夫,就变成了‘好女婿要抢’,还怕别人捷足先登了?”
刘氏被丈夫点破,脸上微红,却毫不扭捏,反而坦率地一扬眉:
“此一时彼一时!昨日妾身是未曾亲见其人,只闻其事,难免忧心。”
“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再加上芬儿的态度,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这般年少有为、前程似锦、又得你我与女儿共同认可的好儿郎,整个大周能有几个。”
“夫君难道没听过‘手快有,手慢无’的道理?”
“好女婿那是天下父母都求之不得的福分,不抢,难道还等着别人送到门上来不成。”
她这番“抢女婿”的理论说得理直气壮,充满了世家主母为儿女绸缪未来的精明与果断。
英国公看着夫人着急又认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愉悦和笃定:
“夫人放心,夫人尽管放一百个心!”
他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带着国公爷的傲然与自信:
“贾珏这块璞玉,既是为夫最先赏识,又如此合夫人和芬儿的眼缘,岂能容他人染指。”
“为夫纵横沙场数十载,攻城略地尚且不在话下,为自家女儿争一桩好姻缘,还能失了手不成?”
他语气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夫人且安心,此事为夫心中有数。贾珏非池中之物,寻常勋贵之女,未必真能入他的眼。芬儿无论出身、才貌、心性,都足堪匹配。”
“此事为夫自有计较,定不会让这千载难逢的‘好女婿’……溜走。”
刘氏看着丈夫自信沉稳的笑容,听着他那掷地有声的保证,心中大石终于落地,脸上也重新绽开舒心而满意的笑容。
她端起茶杯,与丈夫轻轻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午,梁国府后宅。
贾珏从英国府回家后,简单盥洗了一番,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些许的酒气也彻底烟消云散。
而后贾珏离开房中,他步履沉稳,径直穿过后花园的曲径,走向府邸西侧一处清幽的院落——那是安置林黛玉的所在。
小院名唤“漱玉轩”,临水而建,此刻阳光照射,映着窗棂上朦胧的倩影。
紫鹃眼尖,隔着窗瞧见贾珏前来,心下一凛,忙转身低声向正对着一卷书出神的林黛玉禀报:
“姑娘,梁国公来了。”
林黛玉闻言,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搁下书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与忐忑。
她起身,理了理身上那套国公府管事新送的、料子极好却素雅的月白襦裙,莲步轻移迎至堂屋门前。
贾珏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高大挺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仪,即使身着常服,也难掩那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时,那锋锐似刻意收敛了几分。
“黛玉见过公爷。”
林黛玉盈盈下拜,声音清泠如珠落玉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姑娘不必多礼。”
贾珏声音平和,抬手虚扶。
“走吧,堂中说话。”
两人来到堂中后,分主客落座。
紫鹃奉上香茗,便安静地退至黛玉身后侍立,屏息静气。
贾珏端起茶盏,并未立饮,目光环视这精心布置、陈设雅致又不失舒适的堂屋,开口道:
“林姑娘在此落脚,可还习惯?倘若下人有所怠慢,或是缺了什么用度,只管告知管家,无需拘束。”
林黛玉闻言,忙欠身道:
“公爷言重了。”
“府中上下待我极好,管家更是无微不至,衣食住行无不妥帖周到,样样精细远超在荣府之时。”
“这般厚待,倒叫小女子心中惶恐,实在受之有愧。”
她言语真挚,那双含情目抬起,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不安的试探。
国公府的“故交”之待,对她这孤女而言,份量太重了。
贾珏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却奇异地冲淡了他周身的冷硬。
“惶恐大可不必,安心住下便是。”
贾珏放下茶盏,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今日我来,一是瞧瞧你安顿如何,二来,便是你林家产业之事。”
听到正事,林黛玉的心也提了起来,凝神静听。
“眼下。”
贾珏语气带着一丝轻嘲。
“荣国府那片焦土,想必正让他们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贾史氏告御状不成,反被气了个半死抬回去,更是雪上加霜,这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林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化为忧虑:
“国公爷的意思是……”
“待宁荣二府稍微喘过一口气,能腾出手来处理庶务之时。”
贾珏目光锐利。
“我便派人持你的凭证,名正言顺地上门索要林家的产业。”
林黛玉心下稍安,但旋即又蹙眉:
“只是……以何名目索要?我毕竟是客居于此……”
林黛玉担心贾珏若对荣国府再度用强,会给贾珏招来非议,说他强替孤女出头,觊觎林家财产。
贾珏显然早有成算:
“所以,需要一份文书。”
“林姑娘需出具一份抵押文书,言明因生活艰难、处境困顿,自愿将名下林家所有产业,以市价八成折算,暂时抵押于梁国府,换取银钱周转或庇护。”
黛玉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关窍——这是贾珏在为她铺路,也是在规避风险。
有了这份看似“交易”的文书,贾珏派人去讨要产业,便有了法理依据,非是强取豪夺,而是债主对欠债之人产业的追索。
同时还能够把荣国府侵吞林家产业,却苛待林黛玉这个孤女之事传扬开来,让荣国府越发臭不可闻。
这也彻底堵住了外界可能质疑贾珏“挟恩图报,侵吞孤女家产”的悠悠众口。
至于说折算市价之事,贾珏应是担心自己有所顾虑,怀疑贾珏会以此侵吞林家产业,所以在文书上给自己一个保障。
“小女子明白了。”
林黛玉郑重颔首,随即立刻补充道。
“这文书我立刻便可签押。”
“至于公爷说的折算市价……”
她微微摇头,语气异常坚定。
“此事万万不可,公爷行事光明磊落,乃当世君子,小女子深信不疑。”
“若按市价折算,岂非是小女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言犹在耳畔,能出此宏愿者,岂会行龌龊之事?”
林黛玉这番话情真意切,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和对贾珏人品的极高推崇,甚至巧妙地引用了贾珏当初在农庄字画的题词横渠四句。
紫鹃在后听得心头一紧,既感动于姑娘的信任,又隐隐担忧这份信任是否过于沉重。
贾珏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林黛玉这份剔透心思和果决的信任,远超他的预料。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但态度却更加坚持:
“林姑娘如此坦诚,我很是欣慰。”
“但正因为要堵旁人之口,这市价折算,才必不可少。”
贾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话语清晰地剖析着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