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女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芬儿,这位便是幽州之战首功之臣,阵斩赫连勃勃,威震天下的梁国公贾将军了,还不快上前见礼。”
张桂芬依言,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贾珏。
那深邃如寒潭、此刻却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目光与她仓促相接,让她心头又是一阵急跳,慌忙垂下视线。
她依着闺阁之礼,双手交叠于腰间,盈盈下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依旧清晰婉转:
“康平见过梁国公,公爷万安。”
张桂芬屈膝行礼的姿态优美而标准,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风范,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樱唇,泄露了主人内心的波澜。
贾珏看着眼前这位姿容绝丽、气质高华却又带着几分羞怯的康平郡主,心中了然。
他方才早已“听”得真切,此刻更是近距离感受到这位将门虎女的独特气质——既有金枝玉叶的雍容贵气,眉眼间又隐含着一丝不同于寻常闺秀的坚毅与灵动。
贾珏不敢托大,立刻端正神色,以国公爵位对郡主的礼节,郑重地拱手还了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
“贾珏见过郡主,郡主金安。”
贾珏的礼数周到,姿态不卑不亢,目光坦荡清澈,既无轻佻之意,也无刻意避嫌的疏离,那份从容气度,让张桂芬慌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英国公将贾珏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安心下来。
他捋着胡须,目光在贾珏与女儿之间转了一圈,脸上带着老父亲般的感慨笑容,对贾珏温言道:
“梁国公见笑了,老夫与拙荆年过四旬才得了这个幼女,自幼视若珍宝,难免娇生惯养了些。”
“她性子活泼,最是敬慕英雄人物,今日听闻你这位少年英雄来府中作客,一时情切好奇,竟躲在屏风后头偷听,实在是失礼唐突了。”
“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梁国公海涵,莫要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计较。”
英国公这番话看似责备女儿,实则充满了宠溺和维护,更是巧妙地解释了女儿为何在此。
贾珏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真诚的浅笑。
他看向张桂芬,目光温和,语气诚恳地说道:
“大帅言重了。”
“郡主身份尊贵,天性纯真,心慕家国忠义之事,何来失礼。”
“贾珏敬佩尚且不及,又岂敢有半分见怪,郡主为人真诚,赤子之心,更是难得,实乃将门虎女。”
贾珏这番话,既是对张桂芬方才举动的理解,也是对她性情的认可。
贾珏真诚的夸赞落入张桂芬耳中,如同温润甘泉流过心田,瞬间驱散了大部分的羞窘和紧张。
他竟然……竟然如此理解!非但没有丝毫轻视或责怪,甚至还赞自己是“将门虎女”!
这份心胸气度,这份不拘泥于俗礼的通透,让张桂芬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更深的悸动。
她只觉得脸颊更烫了,仿佛有火在烧,却不再是纯粹的羞窘,而是混合着被理解、被欣赏的喜悦和一丝丝甜意。
张桂芬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头,飞快地又看了贾珏一眼,随即又飞快地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但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只余下满脸的绯红一直蔓延到纤细的脖颈。
英国公何等人物,女儿这从未有过的、娇羞中带着无限欢喜的小女儿情态,落在他眼中,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若非心生好感,自己这素来喜爱舞刀弄枪大大咧咧的闺女,怎会露出如此姿态。
英国公心中顿时大畅,如同放下了一块巨石。
看来夫人担心女儿不喜纯是多余,这丫头分明是情窦初开,对贾珏这位少年将军心生好感。
他乐呵呵地看着女儿羞红脸的可爱模样,又赞许地看了看眼神坦荡、举止得体的贾珏,老怀大慰。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详谈儿女私情的时候。
出了方才之事,英国公也需要给女儿一点时间舒缓一下。
“哈哈,梁国公谬赞了,这丫头脸皮薄,再夸下去怕是要钻地缝了。”
英国公适时地朗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旖旎气氛,对张桂芬慈爱地挥挥手道:
“芬儿,你先回后宅去吧,莫要扰了为父与梁国公商议国事。”
张桂芬如蒙大赦,心头却又涌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她强自镇定,再次向贾珏的方向端庄地屈膝一礼,声音轻柔了许多:
“康平告退,公爷请便。”
说完,她不敢再多做停留,更不敢再看贾珏,转身便步履匆匆地朝着通往后宅的侧门走去。
那脚步虽然极力维持着仪态,却依旧透着一丝慌乱和急促,宛如受惊的小鹿,只想快些逃离这让她心慌意乱又情愫暗生的地方。
宽大的裙摆在快速行走间如水波般荡漾开,那支点翠珍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折射着从雕花窗棂透入的细碎阳光,在她羞红的颊边投下晃动的光影。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那细微的、带着一丝慌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正堂内紧绷又微妙的气氛才彻底松弛下来。
英国公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脸上笑意不减,看向贾珏的眼神更加亲近和满意,带着一种老丈人看乘龙快婿的欣慰:
“小女无状,见笑了。”
第125章 良言劝导
贾珏也从容落座,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微笑道:
“大帅过谦了,郡主蕙质兰心,率真可爱,此乃府上福气。”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经过这一番小小的插曲,彼此间的关系似乎又拉近了一层。
在简单聊了一下北疆的计划后,英国公面色一正,随即便与贾珏聊起了有关荣国府之事。
英国公的声音低沉下来,花厅内方才因畅谈北疆大计而激荡的热血豪情,被一丝世事洞明的凝重所取代。
他放下手中的精美茶盏,目光落在贾珏平静无波的面容上。
“今日一早,”
英国公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荣国府那位老太太,便拖着病体,叫人抬着到了老夫府上。”
贾珏剑眉微挑,并未打断,只是那双淬火寒星般的眸子深处,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他端起茶盏,浅呷一口,静待下文。
“她是来求和的。”
英国公直言不讳,脸上露出一抹哂笑。
“涕泪横流,姿态放得极低,求老夫做个中人,说合两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还说什么…宝玉、蓉儿、琏儿三条性命填进去了,荣国府也烧成了白地,这血海深仇,该够了。”
“只求你高抬贵手,给他们贾氏一族留几分体面。”
“从今之后,宁荣二府对你退避三舍,只求化解冤仇。”
贾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直到英国公话音落下,他才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抬眼看向英国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越而平稳:
“哦?那老婆子居然肯如此拉下脸,倒是难得。”
“只是不知,大帅对此……是何看法?又是如何回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呢?”
英国公看着贾珏这副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中那点因荣国府老夫人凄惨姿态而起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淡然一笑,笑容中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洞悉世事的清醒。
“看法?”
英国公语气淡漠,如同在评价一件古物。
“老夫与她荣国府,不过祖上那点开国时的香火情分。”
“人走茶凉,代善、代化二公故去多年,这点情分早已淡如水了。”
“至于宁荣二府如今的掌舵人?哼,贾赦、贾珍之流,蝇营狗苟,朽木难雕;贾政一个腐儒,清谈误事。老夫与他们,早已无甚交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贾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
“所以,老夫的回复也很简单,直接拒绝了。”
“老夫自不会为了一个荣国府,就劝你忍气吞声,强行咽下那滔天的血仇!”
“更不会因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就置你这位国之柱石于不顾!”
英国公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既是他性格使然,也是对贾珏的绝对支持。
贾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敬重:
“多谢大帅体谅。旧怨新仇,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岂是几句轻飘飘的‘高抬贵手’便能揭过?”
他对英国公的回绝毫不意外,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不过,”
英国公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而深沉,带着长辈对后辈的谆谆告诫。
“老夫今日特意与你提及此事,并非仅是告知结果。”
“而是想与你推心置腹,聊聊如何处置这宁荣二府。”
贾珏正襟危坐:
“大帅请讲,末将洗耳恭听。”
“小子,”
英国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分量。
“你天纵奇才,智勇双绝,前途不可限量。”
“但你需明白,镐京这潭水,比北疆的战场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开国元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站在顶端的,乃是当年追随太祖定鼎天下的‘四王八公’!”
“这贾氏一门双国公,宁国公、荣国公,在开国元勋之中,地位仅次于那四位异姓郡王!影响力根深蒂固。”
“诚然,如今荣国府衰败,那是后辈儿孙无能,坐吃山空,还净干些狗屁倒灶的蠢事!”
“但,祖上给他们留下的底蕴,绝非仅仅是一座被烧毁的国公府那般简单!”
说到此处,英国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旁的不说,单是幽居大明宫的太上皇!”
贾珏眼神微凝,他知道关键来了。
“已故的荣国公贾代善……对太上皇有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