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政当日也确有失察之过!如今,宝玉、蓉儿已殁,琏儿……琏儿也葬身关外,我贾家嫡支血脉,已整整断了三条!再加上今日……今日这场大火……”
贾政的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显得无比“真诚”:
“无论孰是孰非,无论天大的仇怨,这血,这火,难道还不够偿还吗?”
“梁国公!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啊!我们终究是同宗同族,血脉相连!您如今贵为国公,位极人臣,何必……何必再赶尽杀绝?”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充满了哀求:
“求梁国公高抬贵手!从今往后,我宁荣二府,愿退避三舍!绝不……绝不敢再与梁国公作对!”
“只求……只求两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可好?给贾氏一族,留几分……留几分体面吧!”
贾珍、贾赦等人也停止了哭嚎,紧张而期盼地看着贾珏,仿佛贾政这番话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巷口围观的人群也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位凶名赫赫的新贵会如何回应这近乎摇尾乞怜的求和。
死寂。
只有远处荣国府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
贾珏静静地听贾政说完,脸上那丝淡淡的嘲讽渐渐扩大,最终化作一阵低沉而充满穿透力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寂静的后巷里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讥讽与冰冷的漠然。
他笑贾政的天真,笑宁荣二府的愚蠢,更笑他们此刻才想起“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
笑声渐歇,贾珏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光芒,落在贾政卑微低垂的头顶,声音陡然转寒,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贾政,到现在,你还以为冤仇解得开嘛。”
他微微倾身,猩红披风垂落,带着无形的威压:
“你以为,死了三个废物,烧了一把火,这事就了了?”
贾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血腥的弧度:
“你们当初暗害我时,可曾想过‘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你们动用军中关系,欲置我于死地,我投入敢死营时,可曾念过同族之情?你们屡次三番派出死士截杀时,可曾想过给我留条活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本公当日传回镐京的书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宁荣二府,禽兽居之!覆灭之期,指日可待!”
“本公言出必践!”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如鬼的贾珍、贾赦、贾政,以及昏迷不醒的贾老太太,最后定格在依旧火光冲天的荣国府方向,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碎了宁荣二府最后一丝侥幸:
“今日之火,不过是个开始。”
“洗好脖子,等着吧。”
“‘指日可待’的日子……就快到了。”
话音落下,贾珏猛地一勒缰绳。赤骅骝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走!”
贾珏调转马头,猩红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血色弧线。
他不再看身后那群陷入彻底绝望与惊恐的“族人”一眼,仿佛他们已是冢中枯骨。
“喏!”
顾廷烨、刀疤脸等将轰然应诺,数百玄甲铁骑如同接到命令的杀戮机器,整齐划一地转身,沉重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充满压迫感的回响,如同死亡的鼓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只留下浓重的铁锈味和无边的寒意。
后巷中,死一般的寂静。
荣国府众人,无论是主子还是奴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望着贾珏消失的方向,脸上充满了巨大的惊恐、深入骨髓的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宣判死刑后的茫然与绝望。
荣国府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镐京的夜空,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坍塌的末日图腾。
而那冰冷的话语——“不过是个开始”、“指日可待”——却比这烈火更灼人,更令人窒息,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每一个宁荣二府幸存者的脖子上。
他们知道,那位从地狱归来的杀神,绝不会就此罢手。
真正的狂风暴雨,才刚刚掀起序幕。
而他们引以为傲的百年基业、煊赫门楣,在这滔天权势和血海深仇面前,脆弱得如同烈火中的纸鸢。
贾珏带着森然的玄甲铁骑离去后,喧闹的后巷只余下满地的狼藉、荣国府众人绝望的哭嚎和那依旧映红夜空的熊熊烈焰。
过了许久,被惊得缩在远处角落的武侯铺兵丁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向这片地狱般的废墟靠近。
武侯铺隶属于京兆府,专司镐京灭火事宜。
他们其实早已到了,就在火起不久、宁荣街上人群惊散之时。
但远远便望见那位风头无两、权倾朝野的新贵梁国公贾珏,率领着刚从北疆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虎狼之兵围堵在荣国府各处出口。
那冲天杀气、滴血的长枪和府内令人心胆俱裂的惨叫,早已让这些负责救火的衙役们魂飞魄散。
涉及到梁国公与宁荣二府这等勋贵顶层的血腥争斗,莫说他们小小武侯铺,就是京兆尹亲至,也绝不敢掺和这滔天的浑水。
等到那猩红披风率领玄甲彻底消失在街口,铺兵们才战战兢兢地上前。
然而,早已错过扑救的最佳时机。武侯车的水龙如同杯水车薪,面对这刻意纵燃、火势滔天的局面,任凭他们和府内幸存仆役如何拼死泼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金碧辉煌的国公府化作一座巨大的熔炉。
那象征着赫赫威仪的“敕造荣国府”金匾在火舌舔舐下轰然断裂,砸入烈焰之中。
火借风势,更是越过府墙,舔舐着相连的宁国府屋脊,将宁府西边几处相连的库房和马厩也一并卷入这毁灭的洪流。
焦糊的梁柱崩塌声、瓦片爆裂声连绵不绝,如同为这座百年勋贵的末路敲响丧钟。
这场大火足足肆虐了大半日,直到日影西斜,方才在无数水龙的压制和自身燃无可燃下渐渐熄灭。
然而荣国府大半个府邸已彻底化为冒着青烟的焦土断壁,雕梁画栋尽成飞灰,昔日藏尽珍宝的库房只剩下一片漆黑灰烬,荣禧堂更是烧得只剩几根巨大的、黢黑的焦炭般柱子撑着摇摇欲坠的残骸。
连带着宁国府也被烧毁了小半,连成一片凄惨的瓦砾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和劫后余生的哭嚎。
贾老太太在众人手忙脚乱的掐人中和凉水敷面下已然苏醒。
她被两个婆子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滚烫的、浸满泥水的灰烬上,站在这片吞噬了贾府百年荣华与最后希望的废墟前。
那张布满褶皱、曾被怒火扭曲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片铁青的死寂,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片残垣断壁,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佝偻,投射在焦黑的土地上,刻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冰冷刺骨:
“备车。”
管家赖大被送去诊治疗伤,一个勉强还能主事的管事哆嗦着问:
“老太太…您要去哪?”
贾老太太猛地扭头,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
“进宫!”
“老身要面圣!告御状!”
英国府,入夜。
晚膳已过,花厅里烛火通明。
英国公张辅之卸下了一身甲胄,只穿了件家常的深青色云纹直缀,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慢慢地用茶。
他的夫人刘氏,一身端庄的深色袄裙,端坐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羊脂白玉佛珠,眉头微蹙,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和一丝不安。
厅内烛火跳跃,映得她眉宇间的愁绪愈发清晰。
终于,她忍不住放下佛珠,看向神态自若的丈夫,声音带着迟疑:
“公爷……关于明日梁国公过府之事……”
英国公抬眼,放下茶盏,目光平静:
“夫人有何想法?”
刘氏斟酌着言辞,忧心忡忡:
“今日之事……动静实在太大了些。”
“妾身在府中都听闻了,那荣国府烧了大半,整个宁荣街都乱成了那样。”
“梁国公他……是不是太过……莽撞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为家族、为女儿将来的长远考量:
“荣国府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估计眼下已经进宫告御状了。”
“陛下纵然不喜荣国府,但梁国公众目睽睽下纵火,陛下也不好包庇,万一降罪下来,只怕难以消受。”
“况且……这性子,未免太过粗暴直接了些。芬儿日后……”
她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明白:
贾珏行事如此粗暴,不讲究方式方法,日后梁国府恐永无宁日,女儿张氏的安稳日子也就成了奢望。
英国公闻言,嘴角却浮现出一丝了然淡然的笑容,他轻捻着颌下几缕花白的胡须:
“夫人是觉得贾珏行事莽撞,担心他少年得志,太过轻狂,恐非芬儿的良配是吧。”
刘氏轻轻点了点头:
“过日子,总求个安稳长久。这孩子的根性……似乎不够沉稳。”
“哈哈哈……”
英国公低笑几声,笑声里带着洞悉世情的笃定。
“夫人啊,你只看到表象的烈火烹油,却未看清这烈火烹油之下的深潭静流,谋定而后动。”
英国公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厅堂墙壁,看到了那个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身影:
“这孩子身世坎坷,父母早逝,能在宁荣二府的逼迫下搏出一条生路,敢在敢死营尸山血海中挣扎求活,心性坚韧非常人可比。”
“这份恩怨分明,恰是他最难能可贵之处!爱憎分明,杀伐决断,正是乱世中护住身边人、立足朝堂的不二法门!”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至于荣府这把火?听着骇人,实则不值一提。”
英国公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对时局的精准把握和对贾珏手段的完全信任:
“夫人尽管放心,他定能从此事中全身而退。”
“荣国府不过秋后蚂蚱,徒劳挣扎。”
“明日贾珏如约前来,夫人不妨仔细瞧瞧。”
“其胸襟眼光、隐忍果决,皆为国之栋梁气象!芬儿若能与他结缘,实乃大幸。”
“等夫人亲眼见他一见,我想你定会喜欢这孩子的。”
第118章 御前对质
刘氏看着丈夫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激赏与托付江山般的期许,再联想到贾珏那些惊世骇俗的功勋——阵斩王子、焚灭王庭、诛杀大汗,无一不是刀尖上舔血、智勇双全的结果。
她的眉头虽然未完全舒展,但紧绷的心弦终究松动了些,微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