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摇头,花白的鬓发在暮色里抖动,一种迟暮之年的悲凉弥漫开来。
贾珍却丝毫未被这番唏嘘所安抚。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那……那以后呢?老太太!”
他猛地向前倾身,身体压得身下太师椅吱呀作响,脸上肌肉因惊恐而扭曲。
“等贾珏风风光光凯旋回京,被陛下委以重任,大权在握,咱们宁荣两府,拿什么去挡他的滔天怒火?他可是……他可是在草原上杀得‘鸡犬不留’的活阎王!”
贾珍的焦虑肉眼可见,仿佛已经看到了贾珏提着滴血的长枪,踏破宁荣两府朱红大门的景象。
贾珍的步步紧逼,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贾老太太强撑的镇定。
贾老太太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试图安抚这颗惊惶的心:
“珍哥儿,稍安勿躁。”
“我托人打听过了,军报上说,那贾珏如今虽立下大功,可人还在草原深处。”
“赫连汗国二十万大军正发了疯似的满草原找他报仇雪恨,那可是倾国之力的追杀!茫茫草原,万里黄沙,他区区五千孤骑,想活着逃回幽州…难!难如登天!”
“他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未可知呢!”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侥幸,试图描绘贾珏葬身塞外的可能。
然而,这番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贾赦猛地转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信任。
贾珍更是直接失声反驳:
“老太太!这话…这话您先前可不是第一次说了啊!”
他情绪激动地数落起来:
“当初他杀了宝玉、蓉儿逃往幽州,您说路上安排了精锐死士,必叫他有去无回!”
“结果呢?他安然无恙到了幽州大营!”
“后来他进入敢死营,您又说托了军中关系,定叫他在三场血战前就悄无声息地‘战死’!结果呢?他三战三捷,阵斩赫连王子,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升了参将!”
“如今您老还是这套说辞,说他被赫连大军追杀,九死一生…可您让我们怎么信?一次失算是意外,两次是疏忽,这都第三次了!那贾珏就像是打不死的魔神,越是险境,他反而爬得越高!”
“我们还能信这‘九死一生’吗?”
贾珍的声音带着绝望,戳破了老太太最后一点虚幻的安慰。
第108章 绝境
一席话,将贾老太太最后强撑的镇定彻底击碎。
堂内众人脸色更加惨白,贾政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贾赦眼中的怨毒里也掺杂了更深的恐惧。
贾珍红着眼,死死盯着贾老太太,几乎是吼了出来:
“那您倒是说说!若是!万一!那贾珏他…他真就命硬如铁,又一次死里逃生,活着回到了幽州,甚至凯旋回京!”
“到那时!我们宁荣二府阖族上下,该怎么办?!是引颈就戮,还是……”
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在眼中蔓延。
巨大的压力仿佛有形之物,沉甸甸地压在贾老太太佝偻的脊背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或计策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迎着子孙们或怨怼、或绝望、或恐惧的目光,这位曾经在府中说一不二的老祖宗,最终只是极其无力、极其苍老地长长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听天由命的颓丧:
“若真如此…那便只有…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四个字,如同最后一块巨石,轰然砸落。
荣庆堂内最后一丝虚假的支撑也彻底崩塌。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浓稠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拖入看不见底的绝望深渊。
窗外的最后一缕残光彻底消失,偌大的厅堂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如同垂死者的哀鸣。
荣国府西北角,那方被高大围墙与日渐稀疏老树荫蔽的逼仄小院,更深地沉入暮色。
寒风卷过石阶,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地面,更添萧瑟。
屋内,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角落浓稠的黑暗。
林黛玉裹着那件藕荷色薄袄,纤细的身子倚在窗边旧书案前,并未看向案上摊开却久久未翻的书卷。
窗外残月清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侧脸,那双曾经蕴着灵气的秋水明眸,此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失神地望着虚空里某一点。
“姑娘……”
紫鹃端着一小碟失了热气的松仁糕,声音里压着心疼与愤懑,小心觑着黛玉的脸色。
雪雁守在门边,绞着衣角的手指都发了白,眼神却比往日多了一分焦灼的期盼。
自那日雪雁鼓起毕生勇气,说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后,这念头便如黑暗中骤然擦亮的火种,瞬间灼烫了林黛玉的心。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在她死水般的眼底深处悄然亮起,驱散了片刻的绝望。
这段时间,林黛玉收起所有外露的委屈与凄惶,强撑着精神,旁敲侧击,小心试探。
她借着问安或府中事务的由头,言语间极尽委婉,试图触碰那被荣国府代管了多年的、林家列侯传世留下的产业:江南的庄子、铺面、田亩……
结果,正如紫鹃当日所焦虑的那般,也正如林黛玉心底那早已预见却仍不免存了一丝幻想的冰冷现实。
王熙凤虽有管家之权,对着林黛玉却只打哈哈,言语间滴水不漏,将“府里艰难”、“各处开销大”挂在嘴边,绝口不提林家产业半个字,眼神里那点精明算计藏都藏不住。
王夫人更是“阿弥陀佛”念得勤,摆出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的模样,可当黛玉提及“父亲遗泽”时,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滞,眼皮都没抬,便轻描淡写一句“老太太自会料理”,便将门关死,对林黛玉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至于大房贾赦,林黛玉连面都难见。
每一次试探,换来的不是装聋作哑,便是四两拨千斤的推诿,那无形的壁垒冰冷而坚硬。荣国府上下,早已将那笔庞大的财富视为维系自身煊赫的基石,绝无可能吐出。
甚至林黛玉还能够感受到,这些人对于自己旁敲侧击的询问已经充满了不耐烦,林黛玉也不敢再试探,担心他们对自己不利。
此时林黛玉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夺回家产宛如老虎吃天,根本无处下口。
她纤弱的手曾轻轻按住桌面,此刻却只能无力地抚过冰冷的窗棂。
委屈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
就在这困顿窘迫、几乎要再次被绝望淹没之时,幽州大捷、居庸关光复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镐京城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入了这方被遗忘的小院。
贾珏!
这个名字,林黛玉并不陌生。
那京郊农庄的一面,墙上悬挂的横渠四句,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大气魄,曾在她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然而更重要的,是随后而来的滔天巨浪。
他手刃贾宝玉、贾蓉,与宁荣二府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宁荣二府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一路追杀至幽州,手段用尽,却反而让他浴血崛起,直至今日立下这擎天撼地的不世之功(。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个念头,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在林黛玉死水般的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苍白的面颊因这豁然开朗的念头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纤手猛地捂住嘴,压抑地咳了几声,但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
荣国府视她如无物,侵吞她林家的产业,将她挪到这偏僻角落,视若草芥。
而贾珏,则是宁荣二府恨不能食肉寝皮、挫骨扬灰的死敌!
他手握滔天军功,简在帝心,一旦凯旋,权势地位必将今非昔比。
而且从贾珏当初的选择不难看出,贾珏是个爱憎分明之人,他只要凯旋回京,必然会千方百计对付宁荣二府,报仇雪恨。
看来自己能否夺回家产,脱离荣国府的希望,全在贾珏身上了。
虽然此事有些弄险。
但对于林黛玉而言,这已是绝望深渊中,她所能看到的唯一一丝微光!
林黛玉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微微一黑,扶住桌案才稳住身形。
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屋内那个简陋的、供奉着三尊三清木像的角落。
昏黄的灯光下,林黛玉屈膝,缓缓跪在冰冷的蒲团上。
双手合十,林黛玉抬起苍白却写满决绝的脸庞,望向那沉默的神像。
她的声音轻而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与孤注一掷的恳求:
“三清祖师在上,信女林黛玉,虔心祷告。”
“一愿,贾珏将军……平安无恙,凯旋归京。”
“二愿……”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和希望都注入这无声的祈求。
“二愿……信女能借将军雷霆之威,涤荡污浊,讨还……林家公产,得脱樊笼!”
“此愿若成,信女定为祖师修建庙宇,塑造金身。”
虔诚祷告后,林黛玉诚心叩首。
她能否脱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拿回属于父亲、属于林家的尊严和产业,所有的希望,此刻都如同风中烛火,寄托在了那个名为贾珏的男人身上。
十日后,塞外夜晚的寒意已渗入骨髓。
漠南草原,一处背风草坡的阴影下,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的铅块。
贾珏盘膝坐在冰冷的土地上,猩红披风裹紧身躯,赤骅骝安静地立在一旁打着响鼻。
顾廷烨、刀疤脸、王烈等几名核心百夫长围聚在他身边,清冷的月光映照着他们脸上的风霜与凝重。
右卫营将领中唯独少了归义军校尉按陈那颜——他正率领伪装成溃兵的队伍,如同最机敏的沙狐,在赫连主力这张巨网的边缘游弋刺探。
顾廷烨肋下的旧伤在寒夜里隐隐作痛,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
他强忍不适,将手中一份由按陈那颜部快马接力、用暗语写就的薄薄情报递向贾珏,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重量:
“将军,按陈部传回的消息,正如将军所预料,赫连汗国二十万大军,按照赫连勃勃的军令,正以王庭方向为顶点,自东南向西北,由南向北,呈扇形全面铺开!”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划拉着,仿佛在勾勒那张无形的巨网。
“他们如同筛子般,反复滤过每一片草场、每一个山谷、每一处水源。”
“各部族骑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疯狂搜寻着我右卫营任何踪迹。”
“按陈那颜冒险靠近观察,确认其搜索极其仔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穿插的空隙。”
顾廷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似乎要冻结他的肺腑:
“据按陈部斥候估算,赫连前锋游骑与我军现下藏身之处……相距已不过数百里!”
“按他们推进的速度和密度……最迟三到四日,我军行踪必然暴露,遭遇战……无可避免!”
一席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草坡下的温度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