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依据按陈那颜传回的情报,结合我们手中地图和向导(若有),规划主力南归的具体路线。”
“路线选择需兼顾三点:隐蔽性(避开主要水源地、通道)、水源补给点(人马的命脉)、以及最重要的——速度!”
“我们要在赫连主力的缝隙中穿行,如同游鱼,快一分则生,慢一刻则死!”
“必要时刻,宁可绕远,也要确保安全。”
“标下领命!定竭尽全力!”
顾廷烨眼神坚定,深感责任重大。
这不仅仅是行军路线,更是五千人生命的航线。
命令如铁水般浇筑而下,将右卫营从胜利的余烬中彻底唤醒,重新拉回冰冷残酷的求生之路。疲惫的士兵们默默包扎伤口,给战马喂下最后一把精料,将水囊灌满。
转眼一夜便过去了,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将王庭废墟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狰狞。
燃烧了一夜的火焰终于渐渐熄灭,只余下缕缕青烟和刺鼻的焦味。
贾珏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由他亲手点燃、象征着赫连汗国彻底崩塌的毁灭之地。
猩红的披风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翻身上了赤骅骝,这匹神驹似乎也感应到即将开始的亡命奔袭,不安地刨动着前蹄。
“右卫营——”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归家的信念。
“拔营!”
“目标——幽州!”
“回家!”
低沉而压抑的应喙声瞬间响起,汇聚成一股坚韧不屈的洪流。
五千铁骑,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洪流,紧随在按陈那颜部“溃兵”留下的混乱踪迹之后百里,悄无声息地没入南方辽阔而危机四伏的草原晨曦之中。
在他们身后,王庭的余烬彻底冷却,只留下一片宣告赫连汗国心脏停止跳动的死寂焦土。
而在他们前方,赫连勃勃二十万复仇大军的死亡绞索,已经随着初升的曙光,开始在整个漠南草原上急速收紧。
一场关乎生死、速度与意志的终极逃亡与猎杀,正式拉开了序幕。
三日后,镐京。
黎明的薄雾尚未散尽,沉重的朱红宫门在八百里加急驿骑那带着草原风霜的嘶哑呼喊声中轰然洞开。
马蹄踏碎皇城御道的静谧,如同战鼓擂响,一路疾驰,直抵大周帝国的心脏——两仪殿。
殿内,檀香袅袅。
天圣帝彻夜未眠,正披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深沉与疲惫。
北疆连年战事,国库几近枯竭,勋贵尾大不掉,京营糜烂……这千斤重担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内侍监夏守忠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殿内落针可闻。
“报——!!!幽州!八百里加急军报!!!”
殿外骤然响起的嘶吼,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急切,瞬间撕裂了凝滞的空气。一名浑身被尘土染成黄褐色、嘴唇干裂出血的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扑倒在地,双手高举着一个密封的、沾染着暗红印记的皮筒。
“陛下!幽州……幽州大捷!居庸关……光复了!!!”
“什么?!”
天圣帝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又混杂着巨大期盼的光芒。
“快!呈上来!”
夏守忠疾步上前,颤抖着双手接过皮筒,验过火漆封印无损,才小心翼翼地旋开筒盖,取出里面厚厚一叠、被汗水浸得微潮的奏报,恭敬地双手奉给皇帝。
天圣帝一把抓过捷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展开。
那熟悉的、属于英国公张辅之的苍劲笔迹跃入眼帘,字里行间仿佛带着战场硝烟的灼热和将士们压抑了十二年的怒吼:
《静塞军克复居庸关暨北征大捷疏》
臣张辅之启奏陛下,伏乞圣鉴:
天佑大周,圣德庇佑,三军将士,戮力用命!
于天圣二年七月十八日,经半月血战,反复拉锯,矢石交加,将士浴血,终一举克复北疆锁钥、沦陷胡尘十二载之雄关——居庸关!
赫连守将执失思力,穷途末路,率残部六千七百余人,尽数乞降。
自此,幽州屏障复全,胡马南窥之途断绝,帝国北疆,转危为安矣!
此役之胜,非静塞军一军之功,实赖陛下洪福,庙算深远。
然,首功至伟,当属静塞军右卫营参将贾珏!
臣前曾急报,赫连汗国倾巢南侵,二十万铁蹄叩关幽州,势若滔天。
幽州防线岌岌可危,臣与将士抱定必死之志,唯以血肉填塞城堞。值此千钧一发、社稷危殆之际,参将贾珏,怀忠勇之心,秉孤绝之智,临危受命,率右卫营五千精锐铁骑,效法古之冠军侯,毅然蹈险,出塞北征,直捣赫连汗国腹心之地!
贾参将所部,如神兵天降,沿西拉木伦河一路向北,穿行万里草原,孤军深入,以惊天之勇、雷霆之势,连破赫连汗国白羊部、巴林部、库莫奚部、达奚部、蒙兀部等数大部落!
焚其牧场,驱散牛羊,屠灭留守控弦之士,所过之处,赫连根基为之动摇,妇孺老幼皆闻贾珏之名而丧胆!其部斩获无算,赫连诸部数十万口流离失所,粮道断绝,人心震恐!
贾珏之奇兵,如利刃剜心,直刺赫连汗国命脉!
赫连汗国惊闻后院火起,根基动摇,妻儿部族尽在大周兵锋之下,其南侵之志瞬间瓦解,军心彻底崩溃!
纵有灭周之心,亦不得不仓皇拔营,二十万大军如丧家之犬,连夜弃攻幽州,火速北撤,驰援其摇摇欲坠之老巢!
此贾珏五千孤骑,以寡击众,搅动漠南风云,实乃解幽州之围、挽北疆于既倒之擎天巨手!
若无其破釜沉舟、深入虎穴之壮举,则幽州必陷于胡尘,居庸雄关永无光复之日!
臣与三十万静塞军将士,皆赖贾参将之功,方能得此喘息之机,继而挟大胜余威,猛攻居庸。
今雄关已复,胡尘涤荡。
然,贾珏及麾下五千右卫营铁骑,深入敌境月余,蹈危履险、重创赫连元气之后,于赫连二十万大军回师复仇之滔天怒焰中,生死未卜,音讯皆无!
臣忧心如焚,已遣玄甲军待命,斥候撒网搜寻,誓要接应我大周功臣、国之干城生还!
此役,贾珏之功,当为首功,擎天架海!
静塞军上下,同沐其荣!
臣恭贺陛下,赫连汗国经此重创,元气大伤,其南下之锋锐已折!
北疆自此可获数年乃至十载之安宁!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英国公、北疆行军大总管,静塞军主帅臣张辅之谨奏。
天圣二年七月二十日。
天圣帝的目光在捷报上飞速扫过,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当看到“克复居庸关”时,他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巨大的释然从心底汹涌而出,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疲惫!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好!好一个贾珏!好一个英国公!好一个静塞军!”
天圣帝连呼三声“好”,声音洪亮,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眼中爆射出慑人的精光。
居庸关光复了!幽州最大的隐患拔除了!这不仅仅是收复失地的荣耀,更是解开了勒在大周财政上的绞索!
十二年来,为了抵御赫连铁蹄,为了维持幽州防线,国库的银子如同流水般倾泻向北方,几乎掏空了家底。
河东、河南的赋税加征了一轮又一轮,早已民怨沸腾。
如今雄关在手,依托山险,边防压力骤减,这每年省下的天文数字般的军费,足以让帝国喘过这口气来!
更重要的是,赫连汗国被贾珏这么一搅,王庭焚毁,几大核心部落被屠,后方根基彻底动摇,元气大伤是板上钉钉!
正如英国公所料,北疆少说也能有六七年的安定!
这六七年,对于天圣帝来说,是千金难买的喘息之机,是足以扭转乾坤的战略窗口!
一股前所未有的雄心在天圣帝胸中激荡。
困扰他多年的最大外患,被贾珏这惊世骇俗的一击,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帝国内部那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毒瘤——京营!
那些自恃开国功勋、世代簪缨的勋贵集团,尤其是四王和宁荣二府为首的旧勋,盘踞京营,结党营私,军备废弛,贪墨成风,早已成了帝国躯体上的巨大脓疮。
他们仗着祖上功勋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视京营为私产,连他这个皇帝都难以彻底掌控。
以前北疆烽火连天,他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唯恐引发内乱,给赫连可乘之机。
现在不一样了!北疆威胁骤减,他终于可以集中精力,挥起帝王之剑,狠狠斩向这些依附在帝国肌体上吸血的蛀虫!
削弱他们,整饬京营,将兵权牢牢抓回自己手中!
“贾珏、贾珏…真乃朕之霍骠骑也!”
天圣帝低声念着贾珏的名字,眼中的激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被从微末崛起的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上关血战阵斩赫连啜已是奇功,此番孤军深入草原,更是立下了不世之功!此子当为国之柱石!天圣帝心中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必须找到贾珏,让他活着回来!
待其归京,必将以公侯之爵、紧要之职酬其大功!
更要以其为利刃,狠狠劈向那些尸位素餐的旧勋!
第106章 夫妻交谈
想到这里,天圣帝心中畅快无比,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久违的锐利神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澎湃的心潮,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喜悦,对侍立一旁的夏守忠道:
“夏守忠!”
“奴婢在!”
夏守忠连忙躬身,脸上也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作为皇帝的心腹,他太清楚这份捷报的分量了。
“传旨!”
天圣帝的声音铿锵有力。
“静塞军大捷!英国公张辅之率部浴血奋战,克复居庸雄关!”
“右卫营参将贾珏,率孤军深入敌后,犁庭扫穴,焚赫连王庭,重创胡虏元气,立下擎天之功!”
“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命尔即刻将此天大喜讯,遍传京师九门,晓谕六部九卿,昭告天下!着令京师解除宵禁三日,官民同庆,以彰国威!”
“奴婢领旨!”
夏守忠声音洪亮,带着喜气,躬身就要退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