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斥候的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浇下了一瓢冰水!
死寂!
比刚才更甚百倍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王帐!连赫连勃勃都僵在了王座上,脸上那威压与算计的表情凝固了,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放大收缩!
左贤王赫连铁弗和右贤王赫连叱奴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
下方,各部首领更是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什……什么?!”
浑邪王张大了嘴,发出嗬嗬的气音。
“不可能!西拉木伦河……那是王庭后方腹地!周人……怎么可能?!”
休屠王失声惊叫。
然而,最惊恐、最绝望的莫过于——
“白……白羊部……”
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方才还强撑着站立的白羊王,此刻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紫,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斥候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不……不……”
他喉头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涣散,仿佛看到家乡的草场被烈火吞噬,亲人的头颅滚落尘埃……那是他的根!是他的全部!他部落的根基所在!
“噗——!!!”
一口殷红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白羊王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溅洒在猩红的地毯上。他眼球猛地凸出,死死瞪着斥候的方向,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面,溅起一小片尘埃。
“大王!”
“白羊王!”
周围的几个首领失声惊呼,慌忙去搀扶,但巨大的冲击之下,白羊王已然陷入了昏厥之中。
浑邪王等人再也忍不住,惊惶失措地看向王座。
“大汗,草原后方……我们的根基啊!妻儿老小……牛羊草场……全都在后方!这……这可如何是好?!周人……周人是怎么过去的?!静塞军不是被我们死死压在幽州城下了吗?!”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王帐内疯狂蔓延、爆炸!
先前被赫连勃勃强压下去的离心离德,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什么攻破幽州的宏图伟业,什么免除进贡的重利,在“后方老巢被屠灭”的恐怖消息面前,全都变得一文不值,甚至可笑至极!
“肃静!!!”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陡然响起,带着沛然莫御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赫连勃勃!
他终于从最初的巨大震惊和暴怒中强行挣脱出来。
此时的赫连勃勃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如同虬龙般跳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一丝深藏的惊惧!
他死死盯着地上昏厥的白羊王,又猛地转向那伏地颤抖的斥候,声音如同万载寒冰,一字一顿:
“消息……确切?何处得来?周军主将是谁?有多少人马?现在何处?!”
斥候被赫连勃勃的气势所慑,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确……确切!是……是逃出来的、烧伤了半个身子的库莫奚部牧奴拼死带出来的消息……他……他亲眼看到营寨被屠戮……周军主将……主将是个极其年轻的汉人将军……骑……骑着一匹赤红如血的神驹……挥舞一杆长枪……如……如同魔神!”
“他们……他们屠灭白羊部后……向……向北去了……下一个……很可能是……”
斥候的目光惊恐地扫过沙盘上西拉木伦河畔一个显著标记。
“……巴林部!”
“巴林部?!”
人群中,巴林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也要步白羊王的后尘。
他推开搀扶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张因部落噩耗而惨白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扭曲着。
他死死盯着王座上的赫连勃勃,声音嘶哑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大汗!”
巴林王的声音冲破压抑的死寂,带着刺耳的绝望。
“按照周军的进攻轨迹和消息传递时间,只怕我巴林部已经惨遭屠戮!我的根!我的族人!全完了!什么幽州!什么战利品!我巴林部勇士的弯刀,现在只为复仇而挥!”
“我要立刻带着我部还能动的儿郎,回草原!找到那支周狗骑兵!用他们的血,祭我族人的亡魂!”
他的呐喊如同点燃了引信。
旁边,库莫奚部、蒙兀部、达奚部——那几个同样被斥候点名、部落已遭屠戮的首领,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脸上的茫然瞬间被刻骨的仇恨取代。
“对!回去!必须回去!”
库莫奚王猛地捶胸,目眦欲裂。
“我的草场在冒烟!我的帐篷在燃烧!我的女人孩子……长生天啊!我要回去!我要亲手剥了那些周狗的皮!”
“还有我蒙兀部!”
蒙兀王的声音因哽咽而颤抖。
“我的老母亲……我的小崽子们……我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让豺狼啃噬!大汗!让我回去!”
达奚王更是直接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指向南方幽州的方向,又猛地调转,仿佛在劈砍那支无形的周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报仇!复仇!大汗,达奚部的勇士,现在就要回家!”
这四人如同四座濒临喷发的火山,复仇的烈焰几乎要烧穿王帐的穹顶。
而他们的爆发,彻底引爆了帐内压抑的恐慌。
那些营地紧邻巴林部、白羊部,或是同样傍依西拉木伦河而居的其他四五个部落首领,脸色也变得惨白如纸。
休屠王失魂落魄地盯着沙盘上西拉木伦河的蜿蜒走向,手指颤抖地划过那些尚未被提到名字的部落标记,最终停在代表自己家园的位置,声音带着哭腔:
“完了……完了……沿着河!他们是沿着母亲河一路烧杀上来的!巴林部完了,下一个轮到谁?浑邪部,还是我休屠部?白羊部的今天,就是我休屠部的明天!”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大汗!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们的家,我们的根,都要被那些魔鬼烧成灰了!我的勇士也必须回去!保护我的部族!”
“我浑邪部也是!”
“还有我扎鲁特部!”
“算上我翁吉剌惕部!”
附和声此起彼伏,方才还对赫连勃勃的军令噤若寒蝉、心怀怨恨的首领们,此刻为了后方摇摇欲坠的根基,再也顾不上畏惧王庭的威严。
什么攻破幽州后的金山银山,什么免除进贡的巨额财富,在后方家园被焚毁、族人被屠戮的灭顶之灾面前,变得如此苍白可笑,瞬间碎裂成齑粉。
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归家护巢本能,彻底压倒了他们对王庭的忌惮和对幽州的贪婪。
王座之上,赫连勃勃面甲下的脸孔,已是铁青一片,额角暴跳的青筋几乎要撑破皮肤。
他看着下方这群几乎要失控的首领,看着他们眼中熊熊燃烧的归意和刻骨的仇恨,一颗心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完了。
赫连勃勃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他倾尽汗国之力,殚精竭虑谋划了十数年的这场南征,这场旨在彻底凿穿幽州、将大周富庶华北平原化为赫连牧场的天大宏图,竟然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眼看就要对幽州外围防线发起总攻的时刻——被一支区区五千人、深入草原腹地的周军骑兵,用最血腥、最残酷的方式,生生拦腰斩断!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一向在幽州城下被动挨打、依靠坚城消耗的静塞军,竟然能憋出这么一记掏心窝子的毒招!五千轻骑,孤军深入,如入无人之境!这需要何等的胆魄!何等的疯狂!又是何等的精准狠辣!
赫连勃勃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悲愤、或绝望、或急不可耐的脸。
他心知肚明,此刻若强行阻拦巴林王他们返回草原,甚至只是稍有迟疑,引发的就绝不仅仅是怨怼,而是彻底的哗变和离心离德。
这些惊惶失措、根基动摇的首领们,为了救自己的“根”,绝对敢将金狼大纛抛在脑后。
更可怕的是,经此一役,“后方安全”这个原本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巨大隐患,被这支周军骑兵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每一个部落首领面前。
赫连勃勃几乎可以预见:从今往后,再想像这次一样,抽调各部几乎全部的精锐青壮南征,再无可能。
为了防备周军这“掏心”战术的重演,各部必然会想方设法在草原腹地留下相当数量的控弦之士守卫家园。
赫连汗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将被一支五千人的铁骑,永远地套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想再无后顾之忧地倾国南下,已是痴人说梦!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恨意瞬间吞噬了赫连勃勃。
他仿佛看到金狼大纛插上幽州城头的梦想,正在眼前这片混乱和恐慌中迅速崩解。
他紧握着王座扶手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良久,赫连勃勃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猛地站起身,猩红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强行压下帐内的喧嚣。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够了!”
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长生天的怒火已经降临!”
赫连勃勃的声音如同闷雷滚动。
“后方不稳,前方焉能建功?!本汗岂是罔顾部族存亡之人?!”
他目光如刀,扫过巴林王、休屠王、浑邪王、达奚王:“巴林王、白羊王、蒙兀王、、库莫奚王、达奚王!”
“你们五部根基被毁,痛彻心扉,本汗允你们即刻收拢本部精锐,星夜兼程,返回草原!”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杀意。
“找到那支周军骑兵!找到那个骑赤红马、使长枪的周将!用你们的弯刀,撕碎他们!为你们的族人,报仇雪恨!”
他又看向休屠王、浑邪王、扎鲁特王、翁吉剌惕王等几个忧心忡忡的首领:
“你们的担忧,本汗知晓。允你们各派一部精锐,随巴林王他们一同返回,守护家园!”
“但!”
赫连勃勃话锋一转,声音带着金铁般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此仇非一人一部之仇,乃我整个赫连汗国之耻!岂能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明日卯时,金狼大纛所指,全军回师草原!”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抽出腰间镶嵌红宝石的黄金匕首,狠狠扎在代表西拉木伦河的位置,然后猛地向北划出一个巨大的扇形:
“各部听令!待大军回至漠南草原,以王庭金狼骑为中军核心,左右贤王各率本部为两翼,其余各部,依照本汗分配地域,以此处为中心——”
匕首在沙盘上划出巨大的扇形轨迹。
“扇形展开!如同雄鹰张开翅膀,覆盖整个漠南草原!”
赫连勃勃的目光死死锁定扇形的顶点,仿佛要将那支周军骑兵钉死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