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烨咬着牙回答,努力想挺起胸膛证明自己,却又一次牵动了伤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皮肉伤?”
贾珏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近乎无的弧度,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敢死营的‘皮肉伤’,往往是同袍的裹尸布。”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粗糙的毡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阴影笼罩了顾廷烨,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顾廷烨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牵扯着肋下的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迎着贾珏那双深潭般探究的黑眸,用尽全身力气将脊背挺得更直,嘶哑但清晰地开口:
“将军!标下……标下已熬过敢死营三场血战,未曾辱没将军刀锋!”
“敢问……敢问标下是否已够格脱离敢死营,晋升校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坚定。
这半月地狱般的经历,早已将他昔日宁远侯府二公子的矜持与优柔碾得粉碎,残存的只有对赫连人的滔天恨火与在贾珏麾下建功立业的执念。
晋升,不仅仅是为洗刷耻辱,更是为了掌握更大的力量,去践行他如今认定的血债血偿之道。
听完顾廷烨的请求,贾珏脸上那张如同北疆冻土般冷硬的面具没有丝毫松动,只有那双深眸,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波澜。
贾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珠砸落铁板,字字清晰冰冷:
“当然可以。”
顾廷烨眼中瞬间迸发出炽热的火焰,仿佛连伤口的剧痛都暂时忘却。
然而,贾珏的下半句话立刻将他升腾的火焰压了下去。
“不过,本将乃是右卫营参将,无权擢升校尉。”
顾廷烨眼中的光焰微微一滞,但并未熄灭,只是变得更加专注。
他明白,贾珏的话必有后文。
“你既有此心,又有此骨,便暂且以亲兵身份,留于本将身边听用。”
贾珏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昏黄的灯火与血腥的空气,钉在顾廷烨脸上。
“待此番犁庭扫穴,大军凯旋幽州,本将自会禀明主帅英国公,为你叙功请赏!”
“斩首几何、有何功勋,军功簿上自有分晓!届时,不仅校尉之职唾手可得,按朝廷规制,该有的封赏,一分都不会少!”
这番话,既肯定了顾廷烨的价值,又点明了军中森严的等级与规矩。
贾珏的承诺并非空口无凭,而是建立在军功实绩与主帅权威之上。
然而,贾珏话锋骤然一转,那股审视的意味陡然加重,仿佛无形的巨石压在顾廷烨心头:
“但,这些,本将并不在乎!”
贾珏的身体微微前倾,阴影完全将顾廷烨笼罩,声音沉凝如铁:
“本将只问你,顾廷烨!”
“历经这三场血战,踏过这数座化为焦土的赫连部落,目睹那遍地妇孺尸骸……如今,你还以为我右卫营此番北上,屠戮部族,焚毁草场,行的是那伤天害理、禽兽不如的错事吗?!”
这才是核心!这才是贾珏真正要问的!
他不在乎顾廷烨是否熬过了敢死营的考验,他在乎的是顾廷烨那颗在血火中重塑的心,是否真正理解了他贾珏的铁血战法,理解了他们挥动屠刀背后那残酷而必要的逻辑!
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伤兵的呻吟、军医的低语、帐外寒风的呼啸,仿佛都消失了。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在顾廷烨身上,汇聚在他即将出口的答案上。
顾廷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艰难地喘息着,肋下的伤口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地疼,但他的目光却没有丝毫闪烁。
顾廷烨缓缓地、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不再是半月前在参将营帐中的迷茫、屈辱与不甘的倔强,而是沉淀了太多血与火的认知后,淬炼出的冰冷与决绝。
“将军……”
顾廷烨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沉稳。
“标下之前……目光短浅,见识浅薄,心中只存那点腐儒般的可笑仁义,竟对豺狼心生的妇人之仁……实乃……大错特错!”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这半月炼狱般行程中,那些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的景象:
“这半月,我们一路向北,踏破六部。”
“每至一处,标下都看见……”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
“看见那些被赫连人从幽州、从代北、从无数大周边镇掳掠而来的同胞!”
“他们衣不蔽体,形销骨立,如同牲畜般被铁链拴着,鞭痕叠着鞭痕,眼神空洞……已不似人形!”
顾廷烨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血丝弥漫。
“标下曾见一个白发老丈,只因多看了一眼被抢走的孙女,就被赫连监工用烧红的烙铁烫瞎了双眼,哀嚎声至今还在我耳边!”
“标下曾见一群女子……她们……”
他似乎说不下去,喉头滚动,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
“当我们右卫营攻破营盘,试图去‘解救’她们时……将军,您可知她们眼中是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贾珏。
“是麻木!是绝望!是比死亡更深邃的恐惧!他们蜷缩着,颤抖着,甚至不敢看我们手中的刀!他们早已被赫连人折磨得连‘希望’二字都不敢相信!他们……已经被夺走了人的魂魄!”
第94章 蜕变,为何而战
一字一句,如同带血的控诉,砸在冰冷的空气中。
“这些,这些就是标下这半个月亲历亲见!”
顾廷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然顿悟后的激愤。
“赫连汗国将我大周子民视作猪狗不如的奴隶!”
“他们所享受的每一分肥美牛羊,每一件温暖皮裘,每一口香甜奶食,都浸透了我大周百姓的血泪白骨!”
“他们用劫掠的财富滋养自身,用奴役的大周子民修建营盘,然后养育出更多的豺狼崽子,骑着从我们土地上抢来的战马,拿着劫掠来的铁器,年复一年地南下,屠戮我们的村庄,掳掠我们的姐妹,残杀我们的父兄!”
他胸中的恨意如同火山爆发,支撑着他竟不顾伤痛,猛地挺直了上身,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烈焰:
“国家荣辱!百姓存亡!在这一切的面前,什么‘两军交战不伤妇孺’,什么‘仁义道德’!全是狗屁!全是那些坐在镐京暖阁里、不曾见过边关血泪的腐儒们唱的高调!”
顾廷烨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臣服,看向贾珏:
“将军!标下今日才真正明白!右卫营此番北上,深入草原腹地,行此雷霆手段,屠灭部落,焚毁根基,断绝粮草之源!这绝非残忍嗜杀,而是救国保民的壮举!”
“是真正的大仁!大义!是斩断赫连汗国这条千年毒蛇七寸的唯一良方!”
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手臂,重重捶在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声响,牵动伤口让他脸色又是一白,但他毫不在意:
“标下为自己昔日的妇人之仁感到耻辱!为曾质疑将军的军令感到羞愧!”
“如今,标下心中再无半分迷茫!”
“将军欲犁庭扫穴,标下便是将军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将军要彻底铲除赫连汗国这个荼毒大周边疆、戕害我大周子民百年的毒瘤,标下顾廷烨,愿为先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将军所指,便是标下兵锋所向!”
贾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冷硬如同亘古不变的岩石。
直到顾廷烨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冰冷的面具上,才终于缓缓地、极其细微地,勾勒出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看到璞玉终于被打磨出锋芒的认可,一种看到手中利刃意志与自己完全契合的满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审视的寒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贾珏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拙的墨玉瓷瓶。
瓶身光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幽光。他看也未看,手腕一抖,那瓷瓶便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地落入旁边侍立的军医手中。
“此药,予他用。一日两次,敷于伤处。”
贾珏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这金疮药是贾珏在获得了系统奖励的歧黄之术后精心调制,选材苛刻,造价高昂,熬炼繁复,效用远非军中所用寻常伤药可比。
此刻赐予顾廷烨,其意义不言自明。
军医双手捧着那墨玉瓶,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激动,连忙躬身应道:
“喏!标下定当尽心竭力,好生照料白校尉!(PS:顾廷烨化名白烨,眼下知道他身份的只有贾珏。)”
虽然顾廷烨尚未晋升,但军医明白,贾珏肯赐下药物,就证明他必然是入了贾珏的眼的,那早晚都要飞黄腾达。
贾珏的目光最后落在顾廷烨身上,那份深邃的信任感如同实质。
贾珏伸手轻拍了一下顾廷烨的肩膀,语重心长嘱咐道。
“安心养伤。”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话音落下,贾珏转身离开了伤兵营帐,伟岸的身影融入外面塞外深沉的夜色与弥漫不散的焦糊血腥气息之中。
顾廷烨目送着那道仿佛能撑起这片血色天地的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后,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懈下来,重重靠回冰冷的地铺,剧烈的喘息牵动伤口,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然而,这一次,他紧咬着牙关,额上虽布满冷汗,眼中却再无半分迷茫与动摇,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坚定与炽热的战意。
是的,他明白了为何而战。
在来幽州之前,顾廷烨其实已经走投无路,因为自己大哥顾廷煜的背后搞鬼,他不仅科举落榜,还被太上皇下旨五十岁后才能再科举。
仕途断绝,愤怒的顾廷烨找上大哥顾廷煜,却被父亲宁远侯顾偃开偏帮大哥,因此顾廷烨与顾家彻底闹翻,近乎除名。
外室朱曼娘也来了个卷包会,抛弃了顾廷烨跑路了。
山穷水尽,举目无亲,这就是顾廷烨彼时在镐京的情况。
因此在来静塞军之初,顾廷烨的目标很是明确,就是希望通过建功立业争口气,让自己那个偏心的老父亲看看,他所偏爱的,都是一群废物,自己才是整个顾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然而在跟随着贾珏北上扫荡草原,在亲眼目睹了大周子民遭受了赫连汗国何等凌虐之后,顾廷烨的内心燃烧着一把火,整个人也升华了。
除去最初的目的之外,顾廷烨找到了自己在草原征战更为坚定不移的目的。
是为了那些倒在赫连人弯刀下的幽州父老,是为了那些被掳掠至此、生不如死的同胞,是为了身后千千万万大周子民能不再受此离乱之苦!
为了这份大义,为了将军贾珏所指的方向,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阿鼻地狱,他顾廷烨,也必将紧随那道猩红披风之后,无怨无悔,一往无前!
帐外的寒风呜咽着掠过焦土残骸,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巴林部营地的火光虽已熄灭,但右卫营的獠牙,已然对准了赫连王庭跳动的心脏。
而顾廷烨,这把刚刚淬炼出炉、锋芒乍现的利刃,正等待着伤愈之日,斩向那最终的目标。
真正的硬仗,即将来临。
第95章 勾心斗角的王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