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幽州之外的风向如何变幻,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练好你的兵,磨快你的刀,静待那雷霆一击的时刻!”
“是!”
贾珏再次抱拳,沉声应诺。
英国公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脸上显出些许真实的倦意。
“去吧。养精蓄锐,明日右卫营才是你的战场。”
贾珏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转身走向帐帘。
厚重的帘幕掀开一道缝隙,塞外五月的寒风立刻带着凌厉的寒意涌了进来,吹动他额际的碎发,也吹散了帐内凝滞的暖意与沉重的压力。
第61章 幽州探望
贾珏步出帅帐,身影融入营区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身后,那象征着北疆最高权力的帅帐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灯火通明,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
风冷如刀,刮在脸上,却让贾珏的精神更加清明。
贾珏缓缓抬起头,望向深蓝近墨的苍穹,稀疏的寒星点缀其上,遥远而冷冽。
幽州的天,依旧漫长而寒冷。
但胸中那颗名为“燎原”的火种,已在英国公沉重而决绝的托付下悄然点燃。
前路艰险,荆棘遍布。
治军之难,深入敌后之险,朝堂暗流之诡谲……每一项都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但贾珏的步履却愈发沉稳坚定。
脚下的土地坚硬冰冷,如同此刻他心中铸就的信念。
他迈开脚步,朝着分配给玄甲军右卫的营区方向走去。
玄色的新甲在火把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贾珏年轻的背影在巨大营盘的映衬下,却已有了几分山岳难移的气度。
五千铁骑,便是他撬动这北疆死局的支点。
草原腹地,那片孕育了无数狼骑的沃野,将是他书写新章的血色战场。
那里,才是他贾珏真正插翅腾飞的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贾珏便将工作重心投入到了玄甲军中。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确保贾珏能尽快接手右卫营,英国公将贾珏带回来的二百多名敢死营士卒也全部调派到了右卫营中。
同时跟随贾珏在上关军堡血战三场的老兵刀疤脸也因为熬过了三场血战,被晋升为校尉,在贾珏麾下听用。
再加上贾珏在抵达右卫营后,便以雷霆手段震慑众军,马上步下,都让右卫营的将士们心服口服。
另外贾珏还将自己剩下的八百名背嵬军军魂全部发放到了从右卫营精心挑选的精锐手中。
经过贾珏一系列的操作安排后,整个右卫营因此战力大增,变化可谓是日新月异。
另一边,幽州城内王淳府邸,药气与熏香也压不住那股沉沉的暮气。
王淳半倚在酸枝木榻上,锦被厚重,却掩不住他形销骨立的憔悴。
窗棂透进的微光落在脸上,照出眼下的青黑与面皮不正常的灰白。
自从那夜在南关城那处隐秘宅院惊见贾琏冰冷的尸体,一种无形的、跗骨之蛆般的恐惧便死死攫住了他。
他总觉得,英国公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正透过重重营帐壁垒,时时刻刻钉在自己身上;而贾珏那柄饮饱了赫连人与仇敌鲜血的横刀,寒光也仿佛悬于脖颈之上,令他不寒而栗。
脚步声起,威北将军沈从兴一身崭新戎装,大步踏入卧房。
沈从兴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的姐夫,眉头紧锁,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姐夫,你这身子……怎地憔悴至此?”
“幽州军务再繁重,也当爱惜自身才是。”
他随手将带来的参盒放在案上,在榻边锦凳坐下。
王淳喉头滚动,枯涩地挤出声音。
“咳……无妨,老毛病了。”
“塞北苦寒,军务冗杂,日夜悬心,难免力有未逮,歇息几日便好。”
王淳避开了沈从兴探究的目光,心中苦水翻腾。
与宁荣二府那桩肮脏交易、收下的那箱赤金东珠、贾琏死在自己防区的滔天大祸……桩桩件件,都是能把皇后娘娘对他仅存的信任烧成灰烬的引线,更是能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铁证。
王淳如何敢向眼前这位备受皇后宠爱、却毫无城府的小舅子沈从兴吐露半字。
一旦沈从兴知晓,那镐京深宫里的沈皇后,必然第一时间就会收到风声。
到那时,等待他的绝不是荣养天年,而是雷霆震怒下的清算。
沈从兴倒也不疑有他,只当姐夫真是被繁重的军务拖垮了。
他叹了口气,宽慰道。
“姐夫切莫忧思过甚,安心静养便是。”
“军中有英国公坐镇,诸事井然。”
沈从兴顿了顿,脸上忽地浮起一层按捺不住的意气。
“对了,告诉姐夫一个好消息,我已向英国公请缨,出任南关城守将,大帅应允了。”
“什么!”
王淳如同被毒蝎蛰中,猛地从榻上弹起半身,牵扯得一阵剧烈咳嗽,脸瞬间憋得通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骇。
“南关城?你……咳咳…你怎能接此重任!”
他抓住沈从兴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南关城乃幽州最后一道屏障,赫连人必倾全力攻打。”
“兵凶战危,千钧重担。”
“你可知其中凶险,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城池失陷。”
“万一你有个好歹,届时我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岳父岳母交代。”
“快,速去辞了此职。”
沈从兴被姐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随即脸上便挂不住了,不悦之色顿显。
他挣开王淳的手,挺直腰板,眉宇间带着被轻视的愠怒。
“姐夫此言差矣,兵危凶险,我岂能不知。”
“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国守土,正是我辈武将本分!况且——”
他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模仿而来的豪气与理所当然的轻视。
“那贾珏,区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手下不过数百敢死营的亡命徒,尚能在上关军堡那等简陋之地三战三捷,阵斩赫连王子。”
“我沈从兴堂堂威北将军,统领南关城五千精兵,城高池深,粮械充足,守城难道还是难事。”
“守住南关,不过易如反掌。”
“你……”
王淳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
他瞪着沈从兴那张写满“彼能是,而我亦能是”的脸,只觉得荒谬绝伦,啼笑皆非。
无知者无畏,这话用在自家这位小舅子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
上关军堡那三场血战,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奇迹,是无数死士以命相搏的炼狱。
若非亲历者,谁能想象那堡墙甬道被尸体堵塞、每一次赫连人冲锋都如黑色怒潮拍岸的绝望?
上关军堡本是必死之地,否则他王淳何必处心积虑将贾珏送到那里。
只是没想到贾珏骁勇善战,身先士卒,最终让上关军堡成全了贾珏的威名,更将自己置于不归路上,这其中的因果与凶险,沈从兴岂能体会万一。
第62章 心生退意
眼看着沈从兴如此轻描淡写,王淳心里如何能不担忧。
“从兴,你听我说。”
王淳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几乎脱口而出的嘲讽,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恳切,他知道这个被皇后宠坏的小舅子吃软不吃硬。
“你刚来静塞军不久,对这里的局势,对赫连人的凶悍,了解得还是太浅啊。”
“贾珏……他那是个例!是百年也难遇的异数!”
“绝非侥幸二字可以囊括,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星。”
“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可复制!”
王淳艰难地坐直身体,试图用语言描绘出那地狱图景。
“赫连铁骑,控弦数十万!其锋锐冠绝北疆。”
“每次叩关,皆如山崩地裂,势如雷霆。”
“南关城作为幽州门户,一旦开战,必是赫连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定会调集最精锐的部队,日夜不停地猛攻。”
“那将是真正的血肉磨盘,守城将士,需要时刻绷紧每一根弦,在箭雨滚石中穿梭,在随时可能崩塌的城墙上搏杀。”
“一个错误的判断,一个迟滞的军令,都可能葬送数百条性命,甚至导致全线崩溃。”
“这绝非京城演武场的纸上谈兵,更非寻常将领所能胜任。”
“姐夫在幽州这段时间,亲眼见过多少自命不凡的将领,在赫连人的铁蹄下折戟沉沙,这不是儿戏啊!”
沈从兴的脸色随着王淳的话语,由不忿渐渐转为阴沉。
姐夫这一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剖白,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他沈从兴无能,说他比不上那个出身卑贱的贾珏。
这让沈从兴内心那股不服输的傲气与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如同被泼了油的干柴,腾地燃得更旺。
“姐夫!”
沈从兴霍然起身,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看你是被病体拖累,也失了胆气,贾珏能做到的,我沈从兴如何就不能。”
“他不过是个敢死营爬出来的莽夫,侥幸立了些微末功劳,被英国公抬举罢了。”
“我沈家世代簪缨,我沈从兴亦熟读兵书韬略,岂会不如他。”
“南关城守将之职,英国公已然应允,军令如山,岂容更改。”
“姐夫安心养病便是,守城御敌之事,自有我沈从兴担当。”
“待我击退赫连铁骑,立下不世功勋,再来与姐夫庆贺。”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南关城的大捷已是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