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九五之尊,号令天下,这等诱惑,千古之下,几人能拒?”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众臣心上。
众臣皆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御阶之上那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竟如此直抒胸臆。
第352章 抽身而退,隐居田园
贾珏目光掠过一张张震惊的脸孔,继续道:
“然这半载,孤闲来常翻史册,以古为镜,亦有所得。”
他声音转沉,带着历史的厚重与警示。
“伪帝周显,继位之初,尚能励精图治,北定边疆,功勋赫赫。”
“然,其为谋一姓之私,图子孙永继,置社稷大局于不顾,猜忌忠良,倒行逆施,险致北疆烽火重燃,山河破碎!翻遍青史,一任昏聩之君,足以败坏万里江山,葬送百年基业之例,比比皆是!”
贾珏目光如电,扫视群臣。
“若孤今日,亦效其行,即便孤自诩胜伪帝百倍,又如何能保孤之子孙后代,永无昏聩伪善之辈。”
“若因孤一时权欲,令后世子孙同室操戈,祸乱天下,陷黎民于水火,孤……岂非大周千古罪人!”
宣政殿内死一般寂静,惟有贾珏清朗而沉重的声音在回荡。
百官心神剧震,被这前所未有的坦率和深远的忧虑所慑服。
贾珏霍然起身,立于阶前,伸出三指,朗声道:
“是以,孤今日在此,对天明誓:此生此世,贾珏绝不觊觎帝位,绝不行篡逆称帝之事!若违此誓,皇天后土共鉴之——”
他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叫孤年岁不永,断子绝孙!”
“轰!”
如同平地惊雷!
百官被这毒绝千古的誓言彻底震懵在当场,一个个瞠目结舌,面色变幻不定,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惊与茫然。
无人料到,手握天下权柄、可一言废立的摄政王,竟会发出如此决绝的重誓!
武将班列之首,定襄侯顾廷烨猛地踏前一步,单膝重重跪于金砖之上,铠甲铿锵作响。
他仰头直视贾珏,声音洪亮而急切,带着不解与忧虑:
“殿下!您既不愿称帝,臣等誓死追随,绝无二话!”
“然若拥立宗室新君,这大周天下,不依然是周氏一家之天下吗?”
“殿下您处心积虑,拨乱反正,不惜担此千古骂名,到头来却是重蹈覆辙,这……这有何意义?”
顾廷烨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困惑。
贾珏目光落在顾廷烨刚毅的脸上,并未因他的质询而着恼,反而露出一丝赞许。
他踱步至殿中,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历史兴替的智慧:
“仲怀问得好,孤所言新路,非拥立新君,而是欲革旧鼎新,行君主立宪之法!”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字,引得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贾珏负手而立,徐徐道来:
“《尚书·武成篇》有言:‘建官惟贤,位事惟能。’此乃上古圣王垂训。”
“后世所追慕之‘圣天子垂拱而治’,其精髓何在。”
“便在君王贤明,慎用威权,倚重贤能,治理天下。”
他目光扫过文臣班列中的几位阁老。
“本朝设内阁,辅佐君王理政,立意本佳。”
“然则,君权至高无上,凌驾于内阁乃至百官之上!君王一言可决天下事,亦可一言废内阁数年心血!”
“此等权柄,尽系于一人之身。若其昏聩,”
“便如伪帝周显,纵有韩相、柯相这等贤良苦谏,亦难挽狂澜;若其贤明,却难保后世子孙皆明君。”
“此制,实乃将国运系于一人之念,一人之身!风险之大,犹胜万丈悬崖独木桥!”
贾珏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这前所未有的言论,接着清晰阐述:
“所谓君主立宪,其要义有三。”
“其一,君王为国家象征,受万民尊崇,然其权柄受律法严厉制约。”
“君王之责,在祭祀先祖、册封典礼、外交礼仪等国之重仪,签章用印之权仍在,然日常军国政务,非君王可擅专!”
“君王不得再凭一己喜怒,干预内阁决策!”
此言一出,文官中不少人眼中精光闪烁。
“其二,”
贾珏声音愈发有力。
“政令决策之权,归于内阁!内阁阁臣,不再仅备咨询顾问,而是真正执掌国柄!”
“由内阁首辅统领百官,总揽吏治、赋税、军事、邦交等一切军国重务!”
“内阁基于廷议、百官奏章、天下舆情,商议制定国策律令。”
“内阁决策,君王签章颁行,此乃定制!”
“君王无权推翻内阁决议,更无权越过内阁独断专行!”
“其三,”
贾珏的目光变得锐利。
“继承之制,亦需革新!立储不再仅凭君王私意或嫡长血缘!新君登基,需得内阁及宗室议政会议共同审视其德才,若其不堪为君,内阁会同宗室议政会议,有权仿古制‘伊尹放太甲’之法,废昏立明!择贤而立,确保君王之位,非庸碌昏聩之辈可窃据!”
贾珏这番话如同惊雷,彻底颠覆了千年来的继承法则。
贾珏环视鸦雀无声的殿宇,掷地有声:
“诸位臣工!君王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纵有良师,其眼界、才能、心性,岂能与历经州郡磨砺、从天下英才中脱颖而出、最终入阁理事的重臣们相比。”
“哪一个更能治理好这万里江山,尔等心中,难道不是明镜一般。”
“孤今日召集群臣,非为篡位,实为改制!”
“废一家一姓私天下之心腹大患,立贤能治国、万世太平之根基!”
“此乃君主立宪之真意!孤愿以此身之力,为大周,开万世太平之新局!”
贾珏话音落地,宣政殿内,死寂一片。
百官如同雕塑,凝固在巨大的震撼之中。
贾珏的话语,如同历史的洪钟,在他们心中反复撞击,回荡不息。
“臣等谨遵殿下钧令。”
在沉默了片刻后,大臣们的呼应之声不绝于耳。
至此,君主立宪制正式在大周实行,贾珏也被公推为内阁首辅,主理朝政。
时间一晃,转眼十年过去。
这一日,文渊阁内,檀香氤氲。
大周三品及以上官员济济一堂,鸦雀无声,唯有窗外枝头鸟雀偶尔的啁啾,更衬出殿内的肃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座之上,那里端坐着内阁首辅贾珏。
十年光阴并未在他脸上刻下过多痕迹,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明亮,只是沉淀了更多掌控天下的从容与智慧。
这十年,是大周翻天覆地的十年。
君主立宪的框架由贾珏亲手搭建完善,一部《大周宪章》确立了君王为象征、内阁掌实权的根本制度,厘清了君臣权责边界。
军政分离得以彻底贯彻,军队成为国家柱石而非私器。
在他主导下,农商并重,工坊遍地开花,尤其是北疆广袤草原纳入统治后,依托丰沛的羊毛资源,一座座工坊拔地而起,将温暖的毛呢制品输往大江南北,甚至扬帆出海,远销异域。
大周的海船劈波斩浪,探险队的足迹遍布南洋西洋,带回了远方的奇珍异宝与源源不断的财富。
朝廷岁入充盈,国库丰盈,百姓安居乐业,军威震慑四夷。
此刻的大周,国力之鼎盛,远超往昔十倍不止。
殿中每一位大臣都深知,这一切辉煌的基石,正是座上的那位年轻首辅。
贾珏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一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崇敬毫无掩饰。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打破了沉寂。
“诸公,”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是孤就任内阁首辅的第十个年头。”
他顿了顿,目光平和。
“这十年光景,大周从内政到疆域,从民生到军备,变化之大,诸公皆是亲历者,亦是缔造者一分子,想必都看在眼中。”
殿内气氛更加凝重,大臣们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孤今日召集诸公齐聚文渊阁,”
贾珏继续道,语调依旧平稳。
“并非述职,而是有一事要宣布。”
他稍作停顿,迎向众人专注的目光。
“孤,决意辞去内阁首辅之位,另择贤能继任。”
“嗡——”
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殿内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震惊、不解、难以置信的神情爬上每一位大臣的脸庞。
短暂的死寂后,劝谏之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殿下不可!”
内阁次辅王子腾率先起身,声音急切。
“殿下春秋鼎盛,年方三十有一,正是执掌中枢、统御万方的黄金年华!大周蒸蒸日上,全赖殿下运筹帷幄,岂可轻言退位?”
“正是!殿下之功绩,旷古烁今!此时退位,朝野震动,国事何依?”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言辞恳切。
“首辅之位,非殿下莫属!放眼朝野,何人威望才能可与殿下比肩?若殿下退位,内阁如何统率六部,协调军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