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全完了……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要将整个两仪殿彻底冻结之时——
殿外,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戈碰撞声如同退潮般骤然平息。
一种令人心悸的、更加沉重的寂静取而代之,仿佛暴风雨前夕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随即,一个熟悉至极、平静无波,却又蕴含着无边威压与冰冷杀伐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紧闭的殿门,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雷霆,在空旷而奢华的大殿内轰然炸响:
“传令——”
“包围两仪殿!”
“一只苍蝇——”
“都不许放跑!”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和掌控一切的力量,重重砸在天圣帝和周遭仅存的、如同惊弓之鸟的内侍心头。
那声音的主人,正是他们方才还在惊恐议论的叛首——梁国公,贾珏!
两仪殿厚重的殿门在沉闷的杀伐声中震颤,每一次撞击都似重锤擂在天圣帝周显的心口。
殿外,刀兵碰撞的尖锐刮擦、垂死的闷哼哀嚎、以及那最后几声戛然而止的惨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浪拍打在殿内死寂的空气上。
夏守忠抖如筛糠,面无人色地紧贴着龙榻,几乎要将瘫软的天圣帝整个托起。
帝王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每一次声响都让他枯槁的身体剧烈一颤,枯瘦的手指痉挛般抠进了夏守忠的臂膀,留下深陷的指印。
终于,外面的喧嚣如退潮般迅速平息,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铁血凝固般的沉寂。
殿门被一股沉稳而无可抗拒的力量推开,发出悠长刺耳的“吱呀”声。
冬日下午惨淡的天光涌入,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贾珏缓步踏入,玄青色常服外罩着的玄狐皮大氅上沾着几点凝结的暗红,靴底踏过金砖,留下几道模糊的、带着融雪的湿痕。
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入宫觐见,唯有那双平素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沉淀着一种漠然的冰寒,扫过殿内狼藉——碎裂的药碗、泼洒的药汁、伏尸的禁卫,最后定格在龙榻前。
夏守忠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天圣帝搀扶下床。
天圣帝勉强站直,龙袍凌乱,白发散落,身躯佝偻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努力昂起头,试图维系最后一丝帝王威仪,浑浊的眼神迎上贾珏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昔日的恭谨、隐藏的锋芒、乃至公事公办的平静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纯粹而冰冷的俯瞰,如同寒潭倒映着将熄的烛火。
天圣帝的胸腔剧烈起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嘶哑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空洞:
“梁国公……外……外间是何人作乱?竟……竟敢惊扰宫禁,卿家……卿家如此大动干戈,可是……可是已擒获叛逆?”
贾珏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只余疏离与嘲弄。
他步履从容地向内又走了几步,停在距天圣帝五步之遥,声音平静无波:
“事已至此,陛下该不会如此天真,觉得你装傻充愣,我就会退兵吧。”
贾珏微微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近乎失望的轻蔑。
“若真是这般痴愚,那我会很看不起你的。”
话语一顿,贾珏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刀锋刮过天圣帝苍老的面容。
“毕竟你以前不是这么没种的。几年前你发动宫变,弑兄杀弟,囚禁君父,那时候你何等威风煞气。”
“钢刀染血,龙袍加身,何等果决。”
“怎么,如今你刀拿不动了,连胆子都没了。”
贾珏字字句句,如同淬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天圣帝最深的疮疤。
他惨白如金纸的脸上瞬间涌起铁青,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夏守忠的胳膊才未栽倒,浑浊的眼底翻涌起屈辱、愤怒和被彻底撕破伪装的绝望。
天圣帝猛地挺直了些许脊背,像是回光返照般凝聚起最后的力气,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破音:
“贾珏!朕就知道!你就是个包藏祸心、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
“只恨……只恨朕一念之仁,优柔寡断,未能早些斩草除根,除了你这个祸害!”
“让你这般狼子野心的小人得志,行此篡权夺位的悖逆之事!”
他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却带着垂死的嘶哑,在空旷的殿内无力地回荡。
贾珏闻言,只是轻轻冷笑一声,那冷意仿佛能冻结空气。
“我记得一句话,”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平静。
“当别人怀疑你要造反的时候,你最好真的在造反。”
“否则,迟早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贾珏目光如冰锥,刺向天圣帝。
“如今看来,倒真是一语成谶。”
贾珏微微侧首,不再看天圣帝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玄甲士兵控制的死寂宫苑。
“陛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你再怎么说,也做过一朝天子。念及君臣一场,我给你一份体面。”
话音未落,贾珏手臂微抬。
只听得“锵——啷”一声清越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被他随意掷出,精准地落在天圣帝身前的金砖地上。
剑身犹自嗡嗡震颤,反射着殿内幽暗的光线,如同一泓冻结的秋水,散发着凛冽的死亡气息。
天圣帝周显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柄冰冷的长剑上。
剑光映入他浑浊的眼底,映照出无尽的恐惧、不甘、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时间仿佛凝固。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夏守忠压抑不住的、细微如蚊蚋的啜泣,以及天圣帝自己沉重而紊乱的呼吸。
他很清楚,眼前这把剑,便是他生命的终点。
第350章 自刎当场,次日朝会
所有的挣扎、哀求、甚至最后的诅咒,在贾珏那双漠然的眼睛和殿外那支沉默的铁军面前,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与其像丧家之犬般匍伏在地,涕泗横流地乞求一丝渺茫到根本不存在的生机,倒不如……倒不如让自己死得保留最后一点属于帝王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固执地在绝望的深渊里亮起。
天圣帝枯瘦的手背绷紧了青筋,他猛地推开几乎要瘫倒的夏守忠,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但终究凭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狠厉站稳了。
他不再看贾珏,目光只死死盯着地上的长剑,仿佛那冰冷的金属才是他最后的倚仗。
天圣帝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胸腔剧烈起伏。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踉跄一步,紧接着又是一步,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如同背负着千钧的山岳。
终于,天圣帝走到了剑旁。他并未弯腰,只是身体僵硬地、几乎是直挺挺地屈膝跪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枯枝般的手颤抖着伸出,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剑柄,那寒意瞬间刺入骨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奇异地平静了些许,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认命般的决绝。
天圣帝双手握住剑柄,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将长剑拔出剑鞘!雪亮的锋芒在昏暗的殿内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
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天圣帝周显,这位曾经在血雨腥风中将兄长拉下龙椅、将生父囚禁深宫的铁血帝王,此刻双手紧握剑柄,将那冰冷的剑锋,决绝地、毫不犹豫地,狠狠压向了自己枯槁的脖颈!
“噗嗤——”
一声不算响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刃割破皮肉的闷响。
鲜血,如同决堤的暗红溪流,瞬间从那道骤然裂开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明黄的龙袍前襟,溅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绽放出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
天圣帝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目难以置信般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几声意义不明的气音,随即全身的力量如同被瞬间抽空,紧握长剑的手松开,整个人如同被砍断的木桩,沉重地向一侧栽倒下去。
“陛……陛下!!!”
夏守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旁,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那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贾珏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龙榻前那滩迅速蔓延开来的、浓稠而温热的血泊,看着那曾经执掌乾坤、生杀予夺的身影在血泊中彻底失去生机,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意,没有复仇的癫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亘古寒冰的平静。
两仪殿内,唯有浓重的血腥气与夏守忠绝望的呜咽交织弥漫,宣告着一个时代的惨淡落幕。
一代帝王,就此伏尸于自己庄严的寝宫之中。
夏守忠枯瘦的双手徒劳地按压着帝王脖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浑浊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纵横的沟壑,嘶哑的呜咽在死寂的殿宇内断续回响。
贾珏的目光掠过那具明黄衣袍包裹的躯体,落在老太监佝偻的脊背上。
“公公,伪帝伏诛,公公作何打算?”
贾珏的声音平静无波,靴底纹丝未动,玄狐大氅的暗红镶边仿佛浸透了殿内的血色。
夏守忠的哭声骤停,布满褶皱的手背抹过眼角,留下几道粘稠的血痕。
他缓缓转头,浑浊的老眼对上贾珏深潭般的眸子,嘴角扯出一个凄凉的弧度:
“公爷……若陛下当初对您少些算计,多些坦诚……今日这翻天覆地之变,能否避免?”
贾珏眉峰未动,只淡淡道:
“即便陛下能容我,蜀王未必能容。”
“宫闱之变,或许仍不可免,但陛下……应该可得一榻善终。”
他目光扫过那染血的龙袍。
“但这世间何曾有‘如果’二字。”
夏守忠怔忡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铁锈味的空气,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彻底泯灭。
他朝着贾珏艰难地俯首,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金砖:
“咱家……明白了。”
“公爷这般人物,岂会将身家性命悬于他人一念之间……陛下,是对的。”
“纵使公爷无反心,单凭您掌中这倾覆乾坤之力,陛下也该对您动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夏守忠不再看贾珏,枯枝般的手颤抖着伸向地上那柄染血的长剑。
指尖触到冰冷的剑柄时,竟奇异地稳住了。
他紧紧攥住剑柄,费力地将它从天圣帝身侧拖出,锋刃在砖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陛下……”
夏守忠凝视着帝王苍白的侧脸,声音轻若叹息。
“老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