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静塞军精锐,却被西海派系蛀虫搞得乌烟瘴气,战力大减!”
“陛下难道……难道还想再回到十二年前,幽州城朝不保夕,北疆遍地烽烟的惨境吗?!”
韩琦最后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殿中。
柯政目光如炬,言辞更是尖锐如刀,他直视天圣帝:
“陛下乃九五之尊,当行堂堂正正之王道!”
“若整日只汲汲于制衡分化、猜忌功臣这般小道,罔顾朝廷大局,弃万世太平之基业于不顾,以一己之私心搅动北疆安宁……”
“如此行事,如何……如何对得起戎马半生,开创大周的太祖高皇帝!”
“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臣,柯政,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祸乱北疆、动摇国本的乱臣贼子!”
他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御座之上。
“反了!反了!!!”
天圣帝彻底破防,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压下。
韩琦、柯政二人,什么都知道!
他们清楚自己调派西海将领是为了制衡贾珏,清楚北疆乱象根源何在!
却依旧选择在这宣政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开这层遮羞布,逼迫他放弃削弱静塞军!
这已不是劝谏,这是赤裸裸的逼宫!是挑战他的皇权!
天圣帝面容扭曲,额角青筋暴跳,嘶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
“来人!来人啊!将这两个逼宫犯上、目无君父的乱臣贼子,给朕拖出去!杖毙!立刻杖毙!”
第348章 起事
殿内瞬间哗然!群臣骇然失色,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啊陛下!”
“韩相、柯相执掌中枢多年,德高望重,一片公心谏言,虽言语激烈,然拳拳为国!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啊陛下!”
…
“住口!”
天圣帝猛地站起,身体因暴怒而微微摇晃,他指着满殿跪伏的臣子,眼神疯狂而偏执。
“你们以为搞这一套,跪在这里,朕就会妥协了?做梦!”
“朕即天下!朕即国家!”
“大周的江山社稷是扛在朕一人的肩头!这天下苍生,还轮不到你们来说!”
他厉声宣旨,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寒意:
“传旨!左相韩琦、右相柯政,咆哮朝堂,逼宫犯上,罪不容诛!即刻拖出殿外,杖毙!”
“其三族亲眷,尽数流放岭南,遇赦不赦!永世不得回京!”
旨意如同惊雷炸响。
韩琦却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甩开欲上前搀扶的侍卫,花白的须发无风自动,一双老眼燃烧着灼人的光芒,死死钉在御座上那疯狂的身影:
“杖毙?流放?”
他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苍凉,穿透大殿。
“周显!你这独夫!民贼!今日老夫虽死,然丹心昭日月,必将万古流芳!”
“你呢?!你这弑兄篡位、幽禁君父的伪帝!必将因今日之所为,遗臭万年!落一个暴戾昏聩、自毁长城的千古骂名!”
“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身死国灭的下场!”
“啊——!给朕……给朕凌迟了他!千刀万剐!!!”
天圣帝被这诛心之言彻底点燃,眼前一黑,气血翻涌直冲顶门,指着韩琦的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殿前侍卫如狼似虎扑上。
韩琦面色淡然,拂袖推开侍卫的手,整了整头上有些歪斜的梁冠,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殿惊惶的同僚,最后定格在同样站起的柯政脸上,二人眼中尽是了然与决绝。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向殿外走去,声音清晰而平静,回荡在死寂的殿堂:
“不必拉扯,老夫自己会走。”
“记住,待老夫死后,烦请将老夫双眼剜出,悬于镐京城门之上!”
韩琦脚步未停,背影在殿门口的光影中显得无比高大。
“老夫要亲眼看着……看着你这伪帝如何将这大周江山……一步步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看着你……身死……国灭!”
话音落下,韩琦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门口刺目的天光中。
“噗——!”
御座之上,天圣帝猛地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眼前彻底一黑,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蟠龙金椅上。
次日上午,残冬的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刮过镐京菜市口青石板铺就的刑场,呜咽着,仿佛在为刚发生的一切悲鸣。
两具身着破烂绯袍的尸首直挺挺倒在雪泥混杂的地上,凝固的血已成了暗褐色,正是昨日还在宣政殿上铮铮谏言的韩琦与柯政。
刽子手的鬼头刀斜插在一旁,刃口血迹斑斑。
围观的百姓早已被驱散,只剩下裹着皮袄的兵丁抱着长戟,面无表情地守卫着这片死寂之地,雪落在他们铁青的头盔上,积了薄薄一层。
远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静静停着,车窗垂帘被一只布满岁月刻痕的大手掀开一道缝隙。
车内光线昏暗,英国公张辅透过那道缝隙,浑浊的目光定定落在远处那两团刺目的猩红之上,久久未动。
他鬓角的白发在缝隙透入的微光下愈发刺眼,面色凝重得如同结了一层寒冰。
贾珏端坐于英国公对面,玄青色云锦袍服衬得他面沉如水,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帘隙外那片惨淡的天地,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寒风偶尔钻入车帘,卷起贾珏鬓角一缕墨发,拂过刀削般的下颌。
许久,张辅缓缓放下车帘,厚实的帘布隔绝了外面冰冷的惨景,也隔绝了呼啸的风声,车箱内重归昏暗与压抑的安宁。
帘布垂落时,似乎还溅落了窗外三两点猩红。
“该早做打算了。”
张辅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寂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钢铁般的分量。
他转过脸,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锐利如鹰隼,直直钉在贾珏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平静无波的表象。
贾珏眼帘微抬,迎上岳父的目光,唇边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平静反问:
“岳父大人此言……何意?”
“哼!”
张辅鼻翼微动,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带着讥诮与了然。
“跟老夫,还要如此藏着掖着。”
“你我翁婿,如今在这位陛下眼里,只怕比那菜市口的尸首更碍眼!”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如山岳般迫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切割着沉重的空气:
“陛下对咱们翁婿的忌惮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今日,他宁可顶着千古骂名,也要在闹市杀掉两位执掌中枢数十载的堂堂阁臣,也要死死护住四王那些塞进静塞军里的蛀虫!”
“为什么?不就是怕拔了这些所谓的‘钉子’,就再也无法钳制你了吗?!”
张辅的手指重重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一叩。
“过河拆桥!这就是他周显的帝王心术!你若连这点都看不透,老夫……当真是错看了你!”
贾珏听闻这诛心之言,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缓缓漾开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如同深潭投入一粒石子,漾起细微的涟漪。
“知小婿者,岳父大人也。”
他语气平和,目光却锐利如剑,穿透了昏暗车厢的阻隔。
“陛下龙体欠安,沉疴难起,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岳父大人您年高德劭,根基深厚,或还可勉强容于陛下榻前。然小婿……”
贾珏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冷冽。
“锋芒毕露,年富力强,又手握兵权,陛下他是无论如何也容不下了。”
“对此,小婿心中早已清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直视英国公那双同样锐利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决断:
“而今岳父大人既已问起,那小婿亦斗胆问一句肺腑之言:若真到了图穷匕见、水火不容的那一日,岳父大人……当如何抉择?”
车厢内骤然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
炭盆里的银丝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细小的火星明明灭灭。
张辅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花白的眉毛紧锁,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深刻了几分。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半生的精气神,缓缓从他胸腔深处逸出:
“唉……‘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享太平’。古之训言,字字泣血啊。”
英国公睁开眼,眼神复杂,有追忆,有不甘,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夫一生,自问俯仰无愧于大周社稷,忠君报国,从未有过半点私心杂念。”
“手中兵刃,只为抵御外侮,卫我疆土。”
“可若陛下他……真视我等浴血沙场、保境安民之臣如草芥尘埃,欲除之而后快……”
他猛地坐直身体,脊梁挺得笔直,那瞬间爆发出的凛冽气势,完全不似一个垂暮老人。
原本浑浊的双眼精光爆射,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铁血杀伐之气弥漫开来,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
“那老夫也绝不会做那引颈待戮、任人宰割的牛羊!”
英国公一番话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贾珏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始终未变。
直到岳父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岳父大人的心意,小婿明白了。”
贾珏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担。
“您戎马倥偬一生,忠义无双,清名重于泰山。这双手,不该沾上那等污浊之血。这个……‘坏人’,就让小婿来做吧。”
张辅闻言,布满沧桑的脸上肌肉微微一颤,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骤然锐利如电,紧紧锁住贾珏,仿佛要看穿他平静外表下的一切布局与底气。
“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