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妹妹那边……”
贾珏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微凉夜气。
他唇边噙着惯有的温和笑意,步履从容地走到榻前,挨着她坐下。
榻边小几上的缠枝莲青瓷香炉正燃着安神的苏合香,一缕淡烟袅袅。
贾珏执起康平郡主置于膝上的一只手,那手指纤长白皙,指尖微凉。
贾珏宽厚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低沉醇厚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
“怎么,夫人不欢迎?”
“为夫是怕今夜若去了别处,夫人独自一人,这心里头泛酸,辗转难眠可如何是好?”
康平郡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向上微微一挑,斜睨了他一眼。
这一眼,眼波流转间,三分嗔怪七分妩媚,是独属于她的风情。
康平郡主轻轻一挣,没挣脱贾珏温热的手掌,便任由贾珏握着,菱唇微启,声音温婉中带着当家主母的笃定:
“夫君也太小觑人了些。”
“妾身若是连这点子容人的肚量心胸都没有,当初怎会主动为你操持此事。”
“又怎配做这偌大梁国府的当家主母。”
她目光清亮地看向贾珏,语气平和。
“几个妹妹都是好的,知书达理,性情温顺。”
“妾身只盼着日后府里枝繁叶茂,人丁兴旺。”
“今日几位妹妹过门,夫君该去陪陪新人才是正理。”
贾珏低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愉悦的共鸣。
他并未接话,只是俯身过去,在康平郡主光洁微凉的额角印下一个轻吻。
“为夫自然知晓夫人的贤惠大度,也深知这府里上下,离不得夫人掌舵。正因如此,”
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今夜才更要陪着夫人你,让你独守空房,我于心何安?”
康平郡主被贾珏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脉脉弄得心尖微颤,烛光下,她白皙的脸颊悄然飞起两朵淡淡的红晕,如同初绽的玉兰花瓣。
她正欲启唇再说些什么,贾珏却收紧了握着她的手指,声音放得更低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况且,夫人大概还不知道吧,你如今的身子,已非一人了。”
“什么?”
康平郡主猛地抬眸,眼中瞬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随之涌上的巨大惊喜,仿佛一池静水被投入了巨石。
她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抓住贾珏的手腕,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几乎要陷进贾珏的袖袍里。
“夫君……你说的是真的?当真?”
贾珏迎着康平郡主灼灼的目光,神色沉稳如山。
他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康平郡主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温柔而带着医者的专业。
“我的医术,夫人莫非还信不过。”
“放眼当世,能出其右者,怕是难寻。”
“夫人这脉象,沉滑有力,如珠走盘,乃是明显的喜脉。”
“算来,身孕已足一月有余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春日最和煦的暖阳,瞬间涨满了康平郡主的胸腔,将那点残存的矜持与克制冲得七零八落。
她喉头一哽,眼中霎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烛光下晶莹闪烁。
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康平郡主几乎是扑进了贾珏的怀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贾珏的腰身,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在贾珏坚实的胸膛上。
“太好了……夫君……太好了!咱们……咱们要有孩子了!”
她那语调,是纯粹的、初为人母的狂喜与满足。
贾珏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拥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温情与感慨:
“是啊,夫人,咱们要有孩子了,梁国府,终于要迎来新的血脉了。”
他微微停顿,指尖缠绕着康平郡主一缕柔顺的青丝,语气转为郑重。
“我已想过了,明日,我便给陛下递一道奏章。”
康平郡主从贾珏怀中微微抬起脸,水润的眸子带着询问望向他。
贾珏的目光温软而坚定:
“我要奏请推迟前往静塞军赴任的日期。”
“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想留在镐京,陪在你和孩子身边,亲眼看着孩子降生,亲手抱一抱我们的骨血。”
康平郡主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欣喜光芒,但这份喜悦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一层清晰的忧虑所覆盖。
她秀气的眉尖微微蹙起,身子稍稍退开些距离,以便能看清贾珏的神情。
康平郡主斟酌着词句,语气带着谨慎:
“夫君的心意,妾身自然明白,也……也极是欢喜。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静塞军军务,关乎北疆防务,乃是军国大事。”
“夫君身为静塞军元帅,总揽戎机,若因私事滞留京中,推迟赴任……恐会招致朝中非议,被言官弹劾‘因私废公’。”
“况且,陛下他……”
康平郡主眼底的忧虑更深。
“陛下也未必能准允此奏。若是因此引得圣心不悦,岂非得不偿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寝衣的衣带,泄露了内心的纠结。
贾珏看着夫人眼中真切的担忧,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与从容。
他重新将康平郡主揽回怀中,让她的侧脸贴着自己的胸膛。
“夫人多虑了,陛下只怕巴不得我晚些时候再去静塞军。”
康平郡主在贾珏怀中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夫君此言何意?”
贾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
“陛下他,对我手中这支能征善战、唯命是从的静塞军重兵,早已是……寝食难安了。”
“我晚一日赴任,他便多一日时间,往静塞军里安插人手,分化兵权,行那掺沙子、掺石子的伎俩。”
“我这道奏章递上去,他表面上或许会假意关怀几句,心底里,只怕正求之不得。”
贾珏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室内的温情暖融,将朝堂上那无形的刀光剑影带了进来。
康平郡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温婉的脸上血色褪去几分,瞬间布满震惊与难以抑制的愤懑,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满是忧虑。
“夫君,君臣离心离德,今后咱们该如何应对啊。”
第338章 杀机显现
“帝王心术,自古如此。”
贾珏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低下头,看着康平郡主忧心忡忡的眉眼,拇指指腹轻柔地抚过她微蹙的眉心,仿佛要熨平那里的褶皱。
“夫人只管放心便是,些许微风,还掀不起什么大浪。”
“为夫心中自有丘壑,这天,塌不下来。”
“为了你,为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贾珏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我也绝不会让自己倒下。你只需记住,纵有朝一日天塌地陷,打沉了这镐京城池,咱们夫妻,也绝不会是那遭殃之人。”
贾珏的话语沉稳如山,眼神深邃而坚定,里面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能容纳一切惊涛骇浪。
康平郡主凝视着这双眼眸,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那份源自本能的、根植于无数次并肩而立的信任重新占据了上风,将那些惊惶与愤懑缓缓压了下去。
“夫君有如此把握,妾身便安心了。”
“其实……妾身并无多少奢望。国公夫人的尊荣,府中的富贵,皆是身外之物。”
“能得夫君如此相待,能守着咱们这个家,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过日子,看着孩儿承欢膝下……妾身便觉此生,已是心满意足,再无他求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蕴含着最深沉的情意。
贾珏的心头被一种温热的暖流包裹。
“夫人所求,亦是我心之所向。”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这平安和美,定会护得周全。”
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粉白的墙壁上,拉长,重叠,静谧而温馨。
苏合香的清芬在空气中氤氲流淌。
康平郡主在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中,白日里操持纳妾事宜的疲惫、乍闻喜讯的激动、忧心朝局的忐忑,都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余下一片安宁的倦意。
她浓密的睫毛渐渐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
贾珏感受到怀中人儿彻底放松下来的身体和逐渐绵长的呼吸,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些,然后轻轻挥手,无声地拂灭了榻边小几上最后一盏跳跃的烛火。
寝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惟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鲛绡纱帐,朦胧地洒落进来,为锦衾绣榻镀上一层静谧的银辉。
贾珏拥着怀中的温香软玉,与夫人一同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夜的温柔,悄然覆盖了梁国公府的飞檐斗拱,也覆盖了这一室属于他们的、无声胜有声的温情脉脉。
转过天来,午后的两仪殿,殿内弥漫着沉水香特有的清冽气息,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天圣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之后,手中正拿着一份展开的奏折。
他深邃的目光在字句间缓缓移动,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最终,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在他略显疲惫的嘴角漾开。
侍立在御阶之下,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敏锐地捕捉到了帝王脸上这丝异样的神情。
他微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好奇,轻声问道:
“陛下……可是有什么喜事?奴婢瞧着您神色甚好。”
夏守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