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成之后,本王便命人将当初为顾偃开顾侯爷临终前诊治的那位太医……彻底处置掉。”
“人死灯灭,物证湮灭,太夫人便可从此高枕无忧,再无后顾之虑。如何?”
小秦氏浑身依旧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仿佛刚从冰窟中捞出来。
她死死盯着水溶那张看似温和实则冷酷如毒蛇的脸,努力想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找出一丝一毫的可信度。
然而,她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嘲弄。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绝望的嘶哑,紧攥的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小秦氏的眼神冰冷刺骨,如同淬了寒霜的刀子,直直刺向水溶,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怀疑与尖锐的质问:
“处置掉?呵……水溶,你拿什么让我信你?你这等背信弃义、翻脸无情的豺狼,说的话有半句能当真吗?我凭什么相信你这次会言而有信?凭什么!”
水溶脸上的那点伪装的温和瞬间敛去,仿佛被寒风吹散的薄雾。
他身体向后靠入椅背,重新恢复了那份居高临下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水溶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眼皮微微掀起,睨了小秦氏一眼,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声音更是轻描淡写到了极致,却字字如冰锥砸落:
“呵……太夫人,事到如今,你还有其他选择不成吗?”
他微微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
“是选择此刻便与本王鱼死网破,让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大白于天下,拉着你那断腿的儿子一同下地狱,还是……抓住本王给你的这最后一条生路?”
水溶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选吧,太夫人,本王耐心有限。”
小秦氏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水溶那轻飘飘的话语却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抗拒。
她眼中的愤怒、屈辱、恐惧如同沸腾的岩浆,激烈地翻涌、碰撞,最终在那赤裸裸的、无法逃避的现实面前,被硬生生冻结成一片死寂的灰烬。
小秦氏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无力地垮塌下来,挺直的背脊也佝偻了几分。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深重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香炉里的水沉香依旧无声地盘旋上升,却再也驱不散室内的阴冷与绝望。
许久,许久。
小秦氏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小秦氏不再看水溶,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
“好……水溶……”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最后的力气。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是最后一次。”
小秦氏猛地将视线转回水溶脸上,那眼神如同淬毒的箭矢,直指水溶的心脏,带着一种困兽濒死反扑般的凶狠。
“若你之后……还敢拿此事来威胁我半分……”
她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蕴含着滔天的恨意。
“我就算拼着身败名裂,粉身碎骨,也定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我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小秦氏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猛,身体甚至微微晃了一下。
她看也不再看水溶一眼,仿佛多看一秒都会污了她的眼睛,径直转身,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决地朝着房门走去。
那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强撑的尊严,却又透着一股被彻底碾碎后的萧索与绝望。
第328章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房门被拉开,小秦氏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幽暗的光线里,只留下沉重门扉合拢的闷响在寂静的雅间内回荡。
水溶端坐在原位,纹丝未动。
他慢条斯理地重新端起那杯已然微凉的茶盏,送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涩的回甘。
水溶望着小秦氏身影消失的方向,眼神之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弄与不屑。
这么好的把柄,如附骨之疽,如悬顶利剑,捏在手里便是掐住了宁远侯府这位太夫人的命门,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只能成为他水溶手中一枚随用随弃的棋子。
处置掉太医?
呵,不过是稳住这蠢妇的权宜之计罢了。
这桩能让小秦氏身败名裂、五马分尸的秘密,他怎么可能真的放弃?
这秘密,他要捏在手里,吃小秦氏一辈子!
水溶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掌控他人命运的愉悦与阴鸷。
他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充满胁迫与绝望的交易,不过是午后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
放下空杯,水溶整了整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神情愉悦地起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阴谋与妥协气息的雅间。
暮色四合,将宁远侯府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府内气氛压抑,仆役们行走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顾廷炜的卧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顾廷炜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地躺在锦被之中,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两条腿被厚厚的夹板固定着,包裹得像两根僵硬的木桩。
剧痛虽然因药物有所缓解,但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伤处,让他紧蹙眉头,闷哼出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小秦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但当她看到床上的儿子时,那些疲惫与忧虑瞬间被一种近乎卑微的慈爱与心疼所覆盖。
她快步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在床沿坐下,仿佛怕惊扰了儿子。
小秦氏伸出手,指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温柔地抚上顾廷炜汗湿的额头,为他轻轻擦拭着冷汗。
她的目光如同最柔软的绸缎,细细描摹着儿子因痛苦而苍白的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充满了怜惜:
“廷炜…………还疼得利害吗?”
顾廷炜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看清是母亲,强自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地回道:
“娘……儿子没事……好多了……您别担心……”
他试图挪动一下身体以示安慰,却立刻牵扯到伤腿,痛得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小秦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连忙按住儿子的肩膀,连声道:
“别动!千万别动!”
看着儿子强忍痛楚的模样,一股汹涌的自责和内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要将小秦氏溺毙。
她眼圈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懊悔:
“都怪娘……都是娘害了你啊!”
她紧紧握住儿子放在被外的手,那手冰凉一片。
“若不是娘……若不是娘逼着你去接近那越丰,去算计梁国公……你又怎会……怎会遭此大难,被那梁国公下此毒手……都是娘走了歪路……害苦了我的儿……”
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滚落,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顾廷炜感受到母亲掌心传来的冰凉和剧烈的颤抖,也看到了她眼中汹涌的泪水和深刻的痛苦。
他心中酸涩难当,强撑着精神,费力地回握住母亲的手,尽管力道微弱。
顾廷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娘……您别这么说……儿子……儿子虽然不懂您为何非要让我去做那些事……但只要……只要是对娘您……有好处的事……儿子都愿意去做……受点苦……也没什么……”
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
“而且……大夫不也说了……儿子的腿……接得还算好……只要……只要儿子乖乖躺着……好好养着……日后……日后不会落下腿疾的……娘您……您千万别焦心……也别再责怪自己了……”
听着儿子虚弱却懂事的话语,感受着他掌心微弱的回握,小秦氏的心像是被泡在滚烫的酸水里,五味杂陈。
她望着儿子苍白却透着纯善的脸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汲汲营营、机关算尽所求的那些东西,在儿子这份纯粹的孝心面前,显得多么肮脏和可笑。
一股迟来的、巨大的悔恨攫住了她。
小秦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对儿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饱含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她轻轻拍着儿子的手背,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通透与平静:
“廷炜……娘的儿……你……你真的长大了……”
小秦氏的声音微微发颤,充满了真挚的骄傲。
“娘这心里……真为你感到骄傲……”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虚空,仿佛在回顾自己充满算计与阴私的一生,语气里充满了深沉的悔悟与无地自容。
“这些年……是娘走了岔路,钻了牛角尖……总想着教你争权夺利,教你攀附钻营,教你如何不择手段地去争那些……本不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如今回头想想……真是……真是糊涂透顶,羞愧难当啊……”
小秦氏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顾廷炜脸上,眼神变得异常郑重与恳切:
“廷炜,你听着,以后……你就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
“你想做什么,只要不害人,不违法,娘都支持你。”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把身子骨养好,外面那些闲言碎语,那些富贵荣华的虚名……都不要再理会了,知道吗?娘只求你……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顾廷炜听着母亲这番前所未有、近乎忏悔的话语,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他觉得今日的母亲格外不同,言语间少了往日的精明算计和强势,多了份陌生的苍凉与疲惫,甚至带着一种托付后事般的郑重。
这让顾廷炜心底莫名地生出一丝不安。
但看着母亲殷切而疲惫的眼神,他压下心头的疑虑,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虽弱却清晰:
“儿子……记住了,娘……您放心。”
看着儿子顺从的模样,小秦氏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但那笑容深处,却藏着无法言说的苦涩与即将永别的悲伤。
她再次温柔地替儿子掖了掖被角,指尖留恋地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好孩子……娘的好孩子……”
她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歇着吧,养足精神。娘……看着你睡。”
顾廷炜确实疲惫不堪,在母亲轻柔的安抚和浓郁的药力作用下,沉重的眼皮渐渐阖上,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悠长。
小秦氏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儿子熟睡的容颜,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
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她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已浓如泼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