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缓缓转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贾珏手握幽州重兵,深得帝心,乃边军统帅。”
“此刻蜀王殿下正全力争取入主东宫,若因你这蠢材的私怨与贾珏正面冲突,搅乱殿下大业,你我都担待不起!”
小越侯俯视着跪地的儿子,目光如冰锥刺骨。
“这哑巴亏,你吃定了!”
“九月便是你与楼璃大婚之期,这几月你给我夹紧尾巴,闭门思过!若再敢惹是生非——”
他声音陡然森寒。
“我剥了你的皮!滚!”
“九月……楼璃……”
越丰如遭雷击,混身剧颤。
父亲冰冷的宣判与被迫迎娶“名节尽毁”的楼璃的屈辱交织翻涌,几乎将他吞噬。
越丰死死咬住后槽牙,将喉间翻腾的怒吼与怨毒硬生生咽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顺从表情。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地砖,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
“儿子……遵命。”
随即越丰踉跄起身,不敢再看父亲一眼,弓着腰倒退着挪出书房。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父亲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一踏出书房院落,越丰挺直的脊梁瞬间垮塌。
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却浇不灭他胸中焚天的怒火。
越丰猛地转身,对着院墙根一块凸起的青砖狠狠踹去!“砰”的一声闷响,砖石纹丝不动,钻心的剧痛却从脚趾直窜头顶。
“啊!”他痛呼出声,抱着右脚单腿蹦跳,额角冷汗涔涔,头上被酒壶砸破的伤口因这动作再度崩裂,血丝渗出绷带。
贾珏的羞辱、父亲的斥骂、顾家的算计、楼璃的婚约……所有憋屈愤懑如岩浆喷发!
他眼中戾气暴涨,目光阴鸷地扫过黑沉沉的庭院,随即脚步一转,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直奔自己院落西厢房而去——那里关着他此刻最适合发泄怒火的对象:盛墨兰。
不久后,越丰院落西厢房内只余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盛墨兰独自坐在冰冷的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帕子已被冷汗浸得微潮。
窗外虫鸣聒噪,更衬得房内死寂。
她竖起耳朵捕捉着院中的动静,每一次风声鹤唳都让她心尖一颤。
越丰今日在醉仙楼受辱之事盛墨兰已经知晓,她很清楚,越丰绝对会拿自己出气。
一想到越丰的暴戾,盛墨兰不由得心里一阵发颤。
但再联想到小娘给自己捎来的亲笔信,盛墨兰稳了稳心神,勉强让自己保持平静。
就在盛墨兰思绪纷飞之时。
“砰——!”
房门被一股蛮力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烛火猛地一跳。
越丰裹着一身浓重的酒气与戾气闯了进来,额角包扎的白布下隐约透出血渍,脸色因愤怒和酒意涨得紫红,那双眼睛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凶光毕露地钉在盛墨兰身上。
盛墨兰浑身一哆嗦,几乎从凳上滑落。
她强压下喉咙里的惊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痛逼自己迅速起身。
盛墨兰屈膝深深福了下去,垂首敛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夫…夫君。”
越丰重重哼了一声,粗鲁地扯开领口,露出汗涔涔的脖颈。
他几步走到桌边,抓起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洇湿了衣襟。
而后越丰随手将空壶“哐当”扔在桌上,目光如淬毒的钩子再次锁住盛墨兰,声音嘶哑粗粝:
“我现在火气很大!你懂我的意思吧?”
盛墨兰心头狂跳,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音。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下拜,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刻意的柔软与惶恐:
“夫君息怒。妾身…妾身知道夫君心中憋闷。可…可纵是打死了妾身,妾身这蒲柳之躯,也解不了夫君心头之恨,消不了这府门之辱啊。”
盛墨兰微微抬起眼睑,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越丰的脸色。
“夫君如此盛怒…想来,是因着醉仙楼那桩事,还有…还有楼家小姐那桩婚事,惹得心绪难平?”
“若真是如此,妾身或许有些应对之法。”
越丰本已不耐地扬起了手,闻言动作一顿,粗重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凶戾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
他死死盯着盛墨兰那张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少在这拐弯抹角!有屁快放!说不到点子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这贱人!”
盛墨兰心知此刻是关键时刻,强压下恐惧,语速略快,却字字清晰:
“妾身斗胆揣测…父亲大人他…想必是让夫君暂且隐忍,咽下这口气,不愿与梁国公此时正面冲突,以免坏了蜀王殿下的大局?”
她看到越丰脸上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知道自己猜中了,立刻接道。
“夫君,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梁国公贾珏在朝中跋扈嚣张,岂止得罪夫君一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与他势同水火的北静郡王啊!”
越丰眼中的暴怒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疑虑与权衡。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
“北静郡王,哼!陛下向来不喜这些开国元勋之后,与他勾连,岂非授人以柄。”
“夫君此言差矣。”
盛墨兰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恳切。
“陛下行事,向来以江山社稷、朝局制衡为重,岂会单以个人喜恶定夺。”
“就拿太上皇来说…陛下心中难道会喜欢嘛,不也得奉于大明宫颐养天年。”
“四王八公盘根错节,根基深厚,其势已成,陛下心中再如何,面上也得容着他们三分,此乃帝王心术,并非私情好恶。”
盛墨兰顿了顿,观察着越丰渐渐专注的神色,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
“再者,夫君细想,若您能暗中促成北静郡王乃至四王与蜀王殿下结盟,这岂非是天大的功劳。”
“嗯?”
越丰猛地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里陡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
“蜀王殿下如今在朝堂之上,文臣归心,羽翼渐丰。”
“然则,最最紧要的军权呢?”
盛墨兰的声音如丝如缕,钻入越丰耳中。
“四王在西海边军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更在禁军、京营之中广有人脉,盘根错节。”
“若能得他们鼎力支持,蜀王殿下如虎添翼,问鼎东宫之位,岂非板上钉钉。”
“到那时,夫君您作为促成此等大事的首功之臣,贵妃娘娘与蜀王殿下,又该如何器重。”
“越氏一门,又将何等煊赫。”
“父亲大人,又岂能不对您刮目相看,此乃一举两得,公私两便啊!”
盛墨兰描绘的前景如同一幅锦绣画卷在越丰眼前骤然展开,瞬间冲散了醉意与屈辱。
他仿佛看到了蜀王对他青眼相加,看到了父亲赞许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权势熏天的未来。
“至于楼家小姐,”
盛墨兰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对越丰心思的了然与安抚。
“夫君何必忧心,只要她人进了越家的门,是圆是扁,是生是死,还不是夫君一句话的事。”
“楼太傅所图者,不过是与越氏结盟共襄大业,一个名节已毁、无足轻重的女儿,他又怎会真的在意。”
“等楼璃进门后夫君若是看她心烦,使些手段让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自然也就不碍眼了。”
“哈哈!好!说得好!”
越丰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额角的伤口似乎都不疼了。
他几步走到盛墨兰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审视之外的意味,甚至有那么一丝“捡到宝”的意外。
“没想到你这贱人,平日里闷声不响,倒还有几分歪心思!倒是我以前小瞧你了!”
越丰一把将盛墨兰从地上拽起来,动作依旧粗鲁,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行,以后你就给我好好琢磨这些门道!只要你能给老子出谋划策,办成了大事,老子自然不会亏待你!少不了你的好处!”
盛墨兰强忍着胳膊上传来的疼痛,顺势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笑容,深深屈膝:
“谢夫君信任!妾身定当肝脑涂地,为夫君分忧!”
“嗯。”
越丰满意地点点头,心头的恶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他不再看盛墨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门被他随意地甩上,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盛墨兰脸上那卑微讨好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直起身,一双美眸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翻涌着刻骨铭心的怨毒与冰冷刺骨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冰锥。
盛墨兰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早已掐破了掌心,渗出点点殷红。
“越丰…畜生…”
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你们越家加诸我身的屈辱痛苦…我盛墨兰发誓,定要你们百倍偿还!还有盛家…还有梁国府贾珏…你们这些将我推入火坑的豺狼虎豹…一个都别想跑!给我等着…等着瞧!”
盛墨兰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疯狂与毁灭的火焰,仿佛要将这间囚笼和外面的一切都焚为灰烬。
两日后的午后,皇宫深处,两仪殿内静谧得落针可闻,唯有更漏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天圣帝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镇纸,目光落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上,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侍立一旁的夏守忠,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夏守忠,”
天圣帝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两日,小越侯那边,可有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