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丰眼中戾气暴涨,他猛地抬头,目光阴鸷地扫过庭院,随即脚步一转,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直奔自己居住院落西厢房而去。
那里,锁着他此刻最想发泄的对象。
不久后,西厢房内光线昏暗。
盛墨兰瑟缩在冰冷的墙角,听到熟悉的、带着怒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浑身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
门被粗暴地推开,越丰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戾气堵在门口。
盛墨兰惊恐地抬起头,昔日那双总含着算计与媚态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恐惧与绝望。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散乱如草的鬓发和沾满灰尘的衣裙,慌忙对着越丰深深福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夫……夫君……”
然而,这卑微的示弱换来的不是怜悯。
越丰眼中凶光一闪,几步跨到她面前,扬手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一记狠辣的耳光重重扇在盛墨兰本就带着旧伤的脸上,打得她眼前一黑,痛呼未出,整个人便被这力道带得摔倒在地。
越丰的暴怒找到了宣泄口,他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上前一步,对着蜷缩在地的盛墨兰狠狠地踢了下去,一脚接着一脚,专往她柔软的腰腹和手臂上踹。
盛墨兰只能拼命地蜷缩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每一脚落下都让她浑身剧颤。
“贱人!扫把星!都是因为你!害得老子……”
越丰一边踢打,一边从齿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仿佛要把在父亲那里所受的屈辱、在镐京勋贵圈失去的颜面,统统加倍倾泻在这个无力反抗的女人身上。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越丰才气喘吁吁地停手。
他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前,重重坐下,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发泄后的狰狞余韵。
而角落里的盛墨兰,早已被打得蜷缩成小小一团,像只濒死的虾米,单薄的衣衫下是青紫交加的伤痕,身体因疼痛和恐惧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在剧痛和屈辱的间隙,一股更深的、淬毒的恨意如同藤蔓般在盛墨兰心底疯狂滋长。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盛家!父亲!盛长柏!还有……梁国府!他们明明有能力,明明只要开口就能保住她!却眼睁睁看着她被推进这地狱火坑,任由越丰这个禽兽百般折辱!
什么骨肉亲情,什么家族体面,全是狗屁!
她恨!恨盛家的凉薄,恨梁国公的袖手旁观!
盛墨兰紧闭的眼中闪过刻骨的怨毒:
只要……只要让她抓住一丝机会,她定要将这些将她推入深渊的人,通通拖下来,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午后,宁远侯府。
顾家主母小秦氏所居的正房内,温暖的阳光射入房中,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笼罩的阴霾与焦躁。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饰简单,努力维持着侯爵夫人应有的端庄仪态,但那紧攥着帕子的手和频频望向窗外的眼神,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惶不安。
小秦氏坐立难安,在贵妃榻上辗转反侧片刻,又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
心腹向嬷嬷垂手侍立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夫人。
小秦氏的心病,源于一桩深埋心底的亏心事。
宁远侯顾偃开共有三子。
长子顾廷煜,乃前头大秦氏所出,自小体弱多病,药罐子不离身,任谁看了都知是个难享永年的命数。
次子顾廷烨,生而聪慧,文武双全,是顾偃开曾寄予厚望的嫡子。
幼子顾廷炜,则是她小秦氏亲生的骨肉,可惜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只知斗鸡走马、寻欢作乐。
爵位承袭,长幼有序。
长子顾廷煜名分在前,宁远侯府注定由他承袭。
不过顾廷煜身子孱弱,即使袭爵也难长久,且其膝下仅有一女,无子承嗣。
如此一来,爵位最终必然落到次子顾廷烨或幼子顾廷炜头上。
因此在小秦氏心中,才华横溢、早年深得老侯爷顾偃开喜爱的次子顾廷烨,就成了亲儿子顾廷炜承袭爵位最大、最碍眼的绊脚石!
为了给亲儿子铺路,小秦氏多年如一日,精心扮演着贤良继母的角色,暗地里却用尽手段败坏顾廷烨的名声,将“镐京第一纨绔”、“风流成性”、“忤逆不孝”等标签牢牢焊在他身上。
时机终于在她耐心编织的网中到来——顾廷烨为了保住那个身份卑微的外室朱曼娘,与顾偃开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言辞激烈,竟气得顾偃开当场口吐鲜血,昏厥过去!
那一刻,小秦氏看到了绝佳的机会。她强压住内心的狂喜,佯装惊慌失措,立刻吩咐顾廷烨速去宫中请太医。
待顾廷烨匆匆离去,她却暗中命心腹在府门到宫门的各处必经之路上设置障碍,或假传消息,或故意拖延,生生将顾廷烨绊住。
当顾廷烨历经波折、心急如焚地带着太医赶回侯府时,顾偃开早已咽气多时!
小秦氏泪如雨下,当着满府下人和族老的面,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
她矢口否认曾让顾廷烨去请过太医,反而声泪俱下地控诉顾廷烨气死父亲后不思悔改,罔顾人伦,竟还有心去寻花问柳,耽搁了救父的黄金时辰!
小秦氏素来伪装的“贤良”形象深入人心,满府上下无人不信。
顾廷烨百口莫辩,最终被愤怒的顾家族人以“忤逆不孝,气死生父”的罪名,逐出了宁远侯府,断绝关系。
心灰意冷的顾廷烨,这才孤身远赴边关,投了静塞军。
小秦氏本以为尘埃落定,只等体弱多病的顾廷煜撑不了几年,爵位就能顺理成章落到自己儿子顾廷炜头上。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顾廷烨竟在静塞军如鱼得水,跟着那位杀神般的梁国公贾珏立下赫赫战功,封侯拜将,衣锦还乡!
如今顾廷烨已是定襄侯,手握实权,圣眷正浓,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她随意拿捏、逐出家门的少年郎。
自打顾廷烨随大军凯旋回京,小秦氏的日子便如坐针毡。
尽管顾廷烨回京后并未直接找她麻烦,甚至表面上维持着疏离的礼数,但小秦氏内心的恐惧却与日俱增。
她总觉得顾廷烨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背后,藏着择人而噬的寒光,仿佛随时会亮出獠牙,将她精心维持的一切撕得粉碎。
小秦氏因此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担惊受怕到了极点。
她无时不刻不想彻底解决顾廷烨这个心病,但奈何如今顾廷烨大势已成。
她一个深宅妇人,面对深得梁国公贾珏信任的顾廷烨,除了恐惧,竟束手无策。
就在小秦氏被这无形的恐惧折磨得心力交瘁,在房中反复踱步时,帘子被轻轻挑起。
一个丫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对着小秦氏恭敬地福了一礼:
“夫人。”
小秦氏停下脚步,蹙眉看向丫鬟:
“何事?”
丫鬟双手呈上一份烫金请柬,声音压得极低:
“回夫人话,方才北静王府派人送来帖子,请夫人过府一叙。”
她顿了顿,补充道。
“来人还在门房候着回话。”
“北静王府?”
小秦氏闻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错愕。
她快步上前接过请柬,反复确认了上面的落款和印记,确实是北静郡王府无误。她眉头锁得更紧,心中疑窦丛生:
“宁远侯府与北静王府素无深交,往日里不过是年节上循例走动,他怎会突然给我下帖子,还是单独请我过府?”
尽管满腹疑虑,但北静郡王府门第显赫,远非如今的宁远侯府可比。
第311章 大婚
小秦氏深知自己绝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对向嬷嬷吩咐道:
“去回禀来人,就说承蒙王府盛情相邀,侯府深感荣幸,我届时定当准时赴约。”
“是,奴婢这就去。”
丫鬟应声退下。
房中重归寂静。
小秦氏捏着那张质地精良、触手微凉的请柬,缓缓坐回榻上,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北静王府为何突然找上自己?是福,还是祸?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如同一片不祥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了她本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两日后,四月十八,寅时末刻,镐京东城。
天光熹微,淡青色的天际刚透出几缕金边,京兆府的衙役们已然全体出动。
他们身着皂红公服,手持水火棍,沿着东城主街肃立,面容整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空阔的街道。
沉重的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桶桶清水泼洒其上,涤去浮尘,空气中弥漫开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
整条街道光洁如镜,静候着今日盛事的降临。
梁国府,正堂。
贾珏立于巨大的落地铜镜前。
镜中映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一身簇新的新郎喜服华贵非常。
袍服是玄色为底,以最上等的云锦织就,深沉如夜,却在衣领袖口处用赤金线盘出繁复威严的四爪行蟒纹样,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隐隐有龙腾九霄之势。
贾珏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玉带,正中镶嵌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更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度沉凝如渊。
他头戴七梁进贤冠,缨带垂于颌下,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容衬托得愈发英武不凡,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也难得地漾开一丝温润的暖意。
贾珏缓步走向祠堂。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他神色庄重,亲自拈起三炷清香,在列祖列宗牌位前深深一揖,继而缓缓拜下。
香柱插入炉中,青烟笔直上升。
贾珏低声祷祝,声音低沉而清晰,告慰先祖今日迎娶佳妇,开枝散叶,延续门楣。
祭祀礼毕,贾珏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府门。
早已等候在外的亲兵营精锐,身着崭新的玄甲,腰挎长刀,肃然列队。
见到贾珏出来,百余人齐刷刷单膝点地,甲叶磨擦之声铿锵一片,齐声呐喊:
“恭贺公爷大喜!”
亲兵们声浪虽刻意压低,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雄浑气势。
贾珏微微颔示意,目光扫过一张张忠诚坚毅的面庞。
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门外景象豁然开朗。
一支盛大得令人屏息的迎亲队伍已列阵完毕,占据了整条宽阔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