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贾琏保证,明日,最迟后日,宁荣二府与您王督军之间来往的所有细节,便会以一种意外的方式,一字不漏地摆到贾珏的案头。”
“您猜猜,当他知道这个消息后,他会如何对您这位督军大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王淳脸上骤然褪尽的最后一丝血色,慢悠悠地补充道。
“您到那个时候,他贾珏爬得越高,手握的刀就越利。”
“而你,不过是幽州这盘棋局中,下一颗待宰的棋子罢了。”
“万一传到皇后娘娘的耳中,她知道你为了我宁荣二府送的财物,与贾珏势同水火,娘娘会怎么想你呢。”
贾琏所说的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王淳的神经上。
他瞳孔剧烈收缩,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贾琏描绘的画面无比清晰而残酷,贾珏如此已经是潜龙在渊,一旦得势,其报复将何等酷烈。
皇家的凉薄,王淳毫不怀疑。
娘娘会不会为了贾珏放弃自己呢,答案是肯定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贾珏那双冰冷的眼睛锁定了自己,手中的长枪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住口!”
王淳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变形的低吼,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恐惧、愤怒、懊悔、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彻底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下意识地一把抄起桌案上一个青花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夜空中爆开。
瓷片四溅,茶水与残渣泼洒一地,温热的水汽瞬间弥漫开来。
贾琏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脸上得意的神情瞬间化为惊恐的煞白。
王淳此刻须发皆张,双目充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贾琏,那眼神里汹涌着毫不掩饰的、令人胆寒的杀意,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贾琏……”
王淳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却比嘶吼更可怕。
“你给我听好了。”
“我王淳或许一时无法拿贾珏那个凶星怎样,但在这幽州地界,要让你贾琏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如同碾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
“若你胆敢再行逼迫,甚至做出任何泄露之举……”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影在油灯下投射出巨大的、如同山岳倾颓般的阴影,将贾琏完全笼罩。
“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滚!”
最后那个“滚”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敕令,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贾琏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
从未见过王淳如此恐怖的一面,那绝非仅仅是一个督军长官的怒火,而是一个被彻底逼到疯狂边缘的人,释放出的同归于尽的气息。
贾琏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已被自己逼至极限,若再纠缠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哼!”
贾琏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维持着最后一丝强硬的姿态,却掩饰不住声音的微微发颤。
“王大人,话已至此,你好好想想吧,与贾珏和解是痴人说梦,与宁荣府牢牢绑在一起,设法除掉他,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他不敢再多留一刻,生怕王淳真的失去理智。
说完这句话,贾琏猛地转身,如同惊弓之鸟,踉跄着冲向门口,手忙脚乱地拉开沉重的门栓,身影仓皇无比地闪入门外走廊的黑暗中,瞬间消失不见。
“砰!”
房门在王淳剧烈起伏的胸腔喘息声中被重重撞上,隔绝了走廊微弱的光线。
室内重归死寂。只有地上破碎的瓷片和狼藉的水渍,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茶香,记录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
王淳站在满地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内清晰可闻。
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房门方向,里面交织着暴戾的杀意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第44章 意外发现,贾珏的杀意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令他窒息。他脑中反复回荡着贾琏最后的话语和那可怕的预言。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无声滑落。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手臂,僵硬地转过身。
月光再次洒在他惨白的脸上,映照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他走到桌案后颓然坐下,双手抱住了剧痛无比的额头。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窗外,塞北的夜风呼啸依旧,带着南关军堡特有的湿冷气息。夜空中,几颗寒星孤悬,冷漠地俯瞰着这座孤悬边塞的堡垒,以及堡内涌动不休、足以吞噬一切的汹涌暗流。
另一边,临时划出的休憩区域里,篝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苗摇曳,映照着倚靠在墙根、或是蜷缩在简陋营帐下的身影。
经历过白日那炼狱般的六个时辰鏖战,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已疲惫到了极点。
大多数人已沉沉睡去,鼾声粗重,间或有伤者在梦中因牵扯到伤处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或痛哼。空气中弥漫着止血药粉的苦涩、尚未干透的血腥气,以及皮肉伤愈合时特有的微腥。
贾珏盘膝坐在篝火投下的一片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不会弯曲的铁塑。
他身上的猩红甲胄尚未卸下,沾染的污血和焦痕在火光下显得斑驳陆离,肩甲的裂口边缘还能看到暗红的血痂。
白日凝聚的杀伐之气,如同融入骨血的烙印,即便此刻收敛,也在周身形成一种沉甸甸的低气压,让无意靠近的虫鼠都绕着行走。
贾珏手中捏着一块沾着油脂的粗布,缓慢而稳定地擦拭着横置在膝头的横刀。
刀身狭长,刃口在布匹的打磨下,渐渐褪去白日沾染的、已然凝固发黑的血污,露出底下幽冷的寒光。
指腹擦过光滑冰冷的精铁,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仿佛能稍微压制住心底那簇燃烧的野火。
擦拭的动作有条不紊,贾珏的眼神却飘向远处堡内深处。
方才入城时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军堡堡门开启,一队换防士卒在外列队默立,火光跳跃,映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就在那一瞬,一个身影闪入了他的眼角余光。
那是个身着半新不旧的藏青短打的小厮,身形伶俐,面孔在火光下一晃而过。
很普通的仆役打扮,混在人群中本该毫不起眼,但贾珏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了那张脸——清秀,带着点机灵劲儿,右眼角下方似乎还有一颗很小的痣。
是兴儿。
贾琏身边最得用、寸步不离的贴身小厮。
寒意,远比塞外的朔风更凛冽,悄然爬上贾珏的脊椎。
兴儿在此地出现,其意义不言自明。
他出现在这座由督军王淳把持的南关军堡,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再加上之前英国公和万松柏的提醒。
无需再多的蛛丝马迹,答案已如秃鹫盘旋时投下的阴影,笼罩在贾珏心间。
贾琏。
这位荣国府长房长孙,荣国府的继承人,此刻定然也藏身在这军堡的某个阴暗角落。
他为何而来?
目的昭然若揭。
定然是受了贾老太太和贾珍的托付,携带重金,穿山越岭,费尽周折潜入这苦寒边关。
所为的,不过是打通王淳这个督军关节,将自己彻底埋葬在上关军堡那片血肉磨盘里,借赫连人之手除去眼中钉、肉中刺。
横刀刀刃反射的冷光在贾珏眼中跳跃,映出眸底深处那点寒星,如同冰封湖面下不灭的火焰。
杀意在贾珏心底翻滚、凝聚,宛如实质。
王淳,眼下动不得,这一点英国公早就告诫了自己。
王淳是皇帝钦命的督军,位高权重,更牵扯着英国公乃至朝堂上的微妙平衡。
在此刻,在自己即将于军中获得真正立足点的关头,贸然对一位督军下手,无疑自毁前程。
英国公即便再欣赏自己,也无法在皇帝面前保全一个擅杀督军的下属。
那将使自己在静塞军,乃至整个大周军中再无立足之地。
想杀王淳,必须静待时机。
但这个贾琏……
贾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刀脊上敲了敲。
贾琏不同。
他出现在此地,本就是见不得光的鬼蜮伎俩。
京官,尤其是承袭勋贵的子弟,私下结交边镇将领本就是大忌。
宁荣二府为了除掉自己,竟敢行此险招,将堂堂国公府的继承人秘密派往边关。
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宣之于口。
因此贾琏如果死在了这里,对于宁荣二府和王淳来说,都只能是藏在心中,是一个必须捂住的秘密。
如同暗巷里悄然熄灭的一点烛火,只留下一地灰烬,绝不敢张扬半点风声。
夜色深沉,正是了结恩怨的好时候。
又一块凝固的血痂被粗布擦落,露出底下雪亮的寒芒。
刀身映出贾珏平静无波的脸,那目光锐利得如同即将离弦的劲箭,穿透沉沉的黑暗,锁定了堡内某处。
快了。
只等这片休憩区域彻底陷入死寂,只待值夜士兵的脚步因深夜的寒冷而变得稀少迟缓。
贾珏收拢气息,整个人的存在感仿佛融入这片阴影,只剩下那双眼睛,在篝火的微光中亮得惊人,牢牢锁定着远处的方向。
约莫一个时辰后,南关军堡此刻皆沉入深沉的夜色中,唯有塞外呜咽的风声在堡墙间低回盘旋。
休憩区域的篝火已奄奄一息,只余下暗红的木炭,偶尔迸裂几点细碎的火星,映着横七竖八陷入沉睡的敢死营士卒身影。
时机已至,篝火旁那道笔直的暗影,动了。
贾珏无声地站起,如同静止的石像突然苏醒。
覆满血污凝结的猩红军袍紧贴着身躯,几乎与浓稠的黑暗融为一体。
白日里惊天动地的杀伐之气,此刻被敛入深沉如渊的双眸,唯剩下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冷酷,内里却燃烧着不灭的执火。
目光穿透休憩区域的栅栏,投向堡内更深处的黑暗,仿佛早已锁定了猎物藏匿的方向。
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贾珏的身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