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若此时再与太子妃娘娘闹得不可开交……这事态可就彻底失控了!只会让陛下对您更加失望,让那些对您储君之位虎视眈眈的人找到更多攻讦的把柄!”
“这……这只会让您的地位更加不稳啊殿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求您……求您看在江山社稷的份上,看在您自身安危的份上,暂且……暂且忍一忍吧!等这风头过去了,再从长计议……殿下!三思啊!”
王忠声泪俱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咚咚作响。
太子听后愣在原地,许久才颓然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了无尽苦涩与妥协的叹息。
“……罢了,你起来吧。”
王忠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太子坐在那里,胸膛起伏,眼神冰冷,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压抑到极点的声音道:
“孤……不会那么冲动了。”
“但……”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孤也绝容不下这等蛇蝎心肠的贱人继续留在东宫,留在孤的身边!”
“王忠!”
“奴婢在!”
“立刻去立政殿,禀报母后,就说孤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商,请她务必即刻移驾文华殿!”
“是!奴婢遵命!”
王忠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赶往立政殿。
不久后,沈皇后乘坐凤辇,在宫人的簇拥下抵达了文华殿。
沈皇后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方才王忠在立政殿外,已用最简洁、最清晰的方式向她禀报了太子妃孙氏假借太子名义,长期向梁府曲泠君赠送物品,最终导致曲泠君遭梁尚猜忌虐待乃至惨死的惊天丑闻。
沈皇后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太子如此急切召见她的目的——必然是要求废黜太子妃!
若在以往,沈皇后或许会顺应太子的心意,甚至主动出手料理了孙氏。
但此刻,她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巫蛊之案!
太子妃孙氏身上还背着那桩足以抄家灭族、牵连东宫的巫蛊大案!
那才是悬在她们母子头顶真正的利剑!
文修君那个疯子正拿着铁证虎视眈眈。
若此时废了孙氏,无异于将一颗随时会爆开的火药桶直接点燃!
以孙氏那偏执狠毒的性子,一旦被废,绝望之下必定会不管不顾地将巫蛊之事捅出来,拉着整个东宫同归于尽。
她的疯狂程度,比起文修君只会更甚!
沈皇后一路行来,绞尽脑汁思索着该如何说服太子放弃追究孙氏的念头,如何将此事压下去。然而,除了深深的无力感,她竟一时想不出任何足以说服儿子、能让他咽下这血海深仇的万全之策。
太子见到沈皇后步入殿中,立刻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吧。”
沈皇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太子在她对面落座,母子二人对坐无言片刻。
“你今日……太冲动了!”
沈皇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责备。
“竟在宫门处殴打朝廷命官梁尚,引得流言四起,更惹得你父皇雷霆震怒!你可曾想过后果?”
太子闻言,脸上浮现出压抑的屈辱和愤懑,声音低沉:
“父皇……父皇他何曾顾及过儿臣的感受。”
“在他眼中,唯有权力二字!儿臣的内心,儿臣的痛苦,在他那里……不值一提。”
沈皇后看着儿子痛苦的神情,心中刺痛,长叹一声:
“皇儿啊……你何时才能明白,这里是帝王家,不是寻常百姓的门户!”
“什么父子亲情,骨肉情深,那都是书上写的戏文!”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与沉重:
“看看太上皇与你父皇,再看看你父皇与那些叔伯……哪一个不是血淋淋的例子。”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这才是我大周皇家的常态!”
“你怎能……怎能还存着如此天真单纯的想法?”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利刃,狠狠刺入太子的心口。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翕动,却无力反驳。
皇家无亲情的残酷现实,再一次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沈皇后见儿子被震慑住,眼神软化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声音转为温和而语重心长:
“你父皇……他心怀的是万里江山,是皇权稳固,所思所虑,自然与常人不同,有些事,他有他不得不做的考量。”
沈皇后用力握了握太子的手,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他:
“但母后不同!母后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地登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咱们母子,才是一心一体,荣辱与共啊!”
太子感受到母亲手掌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力量,眼中泛起一丝依赖和脆弱,点了点头:
“母后说的是……儿臣……儿臣能依靠的,也只有母后了。”
见儿子情绪稍缓,沈皇后心中微松一口气。
然而,太子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她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母后!”
太子眼中再次燃起怒火和恨意。
“您可知晓,那孙氏!她竟敢欺天瞒地,私下里假借儿臣的名义,长期派人往梁府给曲泠君送东西!从贴身之物到金银珠宝,无所不有!”
太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正是她这歹毒无耻的构陷,才让梁尚对泠君误解日深,最终酿成惨剧!泠君……泠君是被她这毒妇一步步逼死的啊!”
太子猛地站起身,对着沈皇后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如此蛇蝎心肠、包藏祸心的妇人,儿臣一天都不想再见到她!”
“请母后为儿臣做主!以太子妃孙氏善妒失德、构陷储君、离间君臣之罪,将其废黜,打入掖庭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沈皇后心中咯噔一下,果然,最终话题还是延伸到了这里,巨大的心焦瞬间攫住了她。
事情还是朝着沈皇后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她立刻作出反应,脸上瞬间堆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怒容,猛地一拍扶手:
“什么?!孙氏她……她竟敢如此?!真是胆大包天!岂有此理!”
沈皇后先是顺着太子的怒火,表达了对孙氏行为的强烈谴责。
但紧接着,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充满劝诫:
“可是皇儿啊。”
沈皇后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充满了忧虑,“眼下正是多事之秋,风雨飘摇之际!你今日在宫门公然殴打梁尚,已引得你父皇龙颜大怒,朝野非议如潮!”
沈皇后加重了语气: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再大张旗鼓地废黜太子妃,岂非是火上浇油?”
“这‘废妃’之事,动静何其之大?牵扯何其之广?必然再次掀起轩然大波!这岂不是更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对你更加不利?”
沈皇后看着太子,语重心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就算你要处置孙氏,也当暂且忍耐,等这阵风头过去,等陛下怒气平息,朝中议论稍歇,再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方为稳妥之道啊!”
太子闻言,脸上却露出了深深的困惑和不认同:
“母后此言差矣!”
他语气急切地反驳道:
“正是因为眼下朝野非议汹汹,皆言儿臣与曲泠君有染,觊觎臣下之妻!”
“所以咱们才更应该尽快处置孙氏,将她假冒儿臣名义送礼、构陷挑拨的真相公之于众!”
“如此方能洗刷儿臣身上的污名,以正视听!”
太子眼中闪烁着对清白的渴望以及处置孙氏的决心:
“若是此时对孙氏姑息纵容,外界只会认为儿臣心虚,坐实了那些不堪的谣言!”
“如此一来,流言蜚语越传越盛,越描越黑!这如何能行?”
沈皇后被太子这有理有据的反驳噎了一下,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个借口,显然搪塞不过去!
情急之下,沈皇后脑中念头飞转,急中生智,猛地找到了另一个更具分量的理由。
她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沉重、更加为难的表情,长长叹息一声:
“皇儿……你所言,固然有其道理,但是……”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带着深意看向太子:
“你莫要忘了,孙家……是你父皇的救命恩人!”
“当年若非孙家拼死相救,你父皇早已……”
沈皇后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如今,若仅仅因为孙氏构陷曲泠君一事,便将她废黜打入冷宫,这等重罚,朝野会如何看待?”
她的声音带着忧惧:
“他们不会去深究内情!他们只会说,是东宫为了洗清你太子的污名,为了平息这场风波,就将当年救驾功臣的后人、将你的太子妃推出来做替罪羊!”
“这是何等凉薄,何等忘恩负义的行径!”
第285章 暗线发动
沈皇后直视着太子,一字一句,仿佛在剖析最可怕的后果:
“到那时,非但谣言不能止息,反而会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