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微凛,面上却愈发恭谨,依礼上前一步,姿态标准无瑕地深深福下:
“明兰拜见公爷。”
盛明兰声音不高不低,清泠如玉石相击,带着少女的柔软,却又透着一股子沉静。
贾珏收敛了眼底的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微微抬手示意:
“六姑娘免礼。”
他的目光在盛家众人身上扫过,语气带着主人家的客套。
“今日府上宾客众多,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望大娘子与诸位公子、姑娘海涵。”
王若弗连忙摆手,脸上堆满笑容:
“公爷哪里话!您贵人事忙,能拨冗一见已是盛家的荣幸。”
“今日府上马球盛会难得一见,我等正好自行转转,领略一番盛况,公爷不必挂心我等。”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体谅。
贾珏颔首:
“如此便好,若有需要,可随时寻管事。”
一直站在贾珏身侧不远处的顾廷烨闻言,笑着对盛长柏拱手:
“长柏兄,许久不见,你就在此陪我一起聊聊天吧。”
盛长柏听后看向母亲王若弗。
王若弗自然乐见儿子能与顾廷烨这等新贵结交,连忙点头:
“侯爷相邀,长柏你自当奉陪。”
盛长柏微微点头答应下来。
王若弗见状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招呼着剩下的儿女:
“走了,咱们也找个好位置,看看这马球赛去。”
她目光扫过依旧沉浸在喜悦中、脸颊泛红的盛墨兰,又看了看垂眸安静跟在后面的盛明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带着众人融入看台下熙攘热闹的人群中。
盛墨兰昂首挺胸,自觉成了焦点,目光四处逡巡,寻找着下一个可能的目标。
而盛明兰依旧低眉顺眼,步履轻盈,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投入湖面的一粒石子,只泛起微不可查的涟漪,便迅速沉入水底,归于平静。
时间一晃,转眼半个时辰过去。
在贾珏接待了几拨勋贵寒暄后,重新回到看台主位。
一旁的盛长柏与顾廷烨正低声交谈,见贾珏落座,两人当即要起身行礼。
贾珏随意摆手,温和一笑。
“坐,不必拘礼。”
他斜倚锦垫,目光掠过场中飞驰的马球手,随口问道:
“你二人聊什么聊得这般入神,连球赛都顾不上了看了?”
顾廷烨咧嘴一笑,压低声音:
“回公爷,正说河东梁家的事情呢。”
贾珏眉梢微动,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淡声道:
“此事我也略有耳闻,梁曲氏去得蹊跷,梁家对外只称急病,可这风言风语……”
他话留半句,余味悠长。
“何止蹊跷!”
顾廷烨身体前倾,眼底闪着市井听闻的兴味。
“眼下外头传遍了,梁尚那厮平日对夫人非打即骂,曲氏忍无可忍,暴起反抗,一口咬掉他半只耳朵!梁尚恼羞成怒,竟活活将人打死了!”
旁座的盛长柏听后面露愠色,接口道:
“学生亦听闻此说,君子之道,齐家为先。”
“梁尚如此凌虐发妻,实非君子所为,枉为名门之后!”
盛长柏语气之中带着鄙薄之色。
第273章 失意的越氏,马球会风波
顾廷烨却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摇头:
“长柏此言差矣,若单是夫妻龃龉,梁尚何至于此,实在是……”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嗓门。
“梁尚头上那顶绿冠,压得他喘不过气啊!”
盛长柏一怔,蹙眉驳道:
“侯爷玩笑了吧!”
“河东梁氏也是名门望族,若真出了这等丑事,必以家法严惩,岂容梁尚私刑泄愤,闹得满城风雨。”
“而且捉奸捉双,只有淫妇,没有奸夫,这一看便是市井谣言啊。”
他显然不信这市井流言。
“想抓奸夫?”
顾廷烨哂笑,指尖朝上虚虚一点。
“那也得看奸夫是谁!若那人……梁家惹不起呢?”
他拖长了尾音。
盛长柏瞳孔微缩,下意识追问:
“侯爷之意是……?”
顾廷烨目光扫过四周,以气声吐露:
“听闻当年,东宫那位与曲泠君……可是情投意合,若非陛下指婚孙氏,今日的太子妃……”
“咳!咳咳!”
贾珏突然重重咳了两声,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
顾廷烨瞬间收声,脸色微变,起身抱拳:
“末将失言!请公爷责罚!”
盛长柏亦肃然垂首。
贾珏目光淡淡掠过二人:
“言多必失,储君之事,非臣下可妄议,谨记祸从口出。”
“是!谨遵公爷教诲!”
两人齐声应道,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转而品评起场上赛事。
然而三人不知,这“梁尚杀妻”、“曲氏私通东宫”的秘闻,此刻早已化作无数窃窃私语,在镐京各府女眷席间、勋贵子弟酒桌上、甚至贩夫走卒的茶摊旁疯传。
每一处细节都被添油加醋——梁尚如何残暴,曲氏如何反抗,太子如何旧情难忘……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这正是小越侯授意心腹布下的暗棋。
市井流言如同野火,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燎原。
此刻,这火已烧遍京城,只待一阵东风,将它卷进那九重宫阙,燃至东宫太子耳中。
自从三皇子被册封蜀王,远赴巴蜀就藩,小越侯身受宫刑、闭门蛰伏后,贾珏便命人日夜留意着小越侯府邸的风吹草动。
贾珏深知,即便三皇子已彻底失去问鼎大宝的资格,越氏一族,尤其是深居宫闱、与皇后沈氏势同水火的越贵妃,也绝无可能坐视太子顺利登基。
这份刻骨的怨毒与不甘,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果不其然!
当太子欲微服出宫、探望曲泠君的消息被沈皇后强行压下,却依旧在宫闱深处搅起波澜后,沉寂多时的小越侯府邸,骤然有了异动。
小越侯的心腹们悄然潜出府门,目标直指河东梁氏。
他们不惜重金,撬开梁府下人的嘴,将曲泠君死前与梁尚那场惨烈冲突的每一个细节——从梁尚的暴虐殴打,到曲泠君绝望反扑咬下其左耳,直至最终被活活打死——都打探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探明内情,小越侯当即动用暗线,将“梁尚因妻子曲泠君与太子有染,妒恨交加,将其活活殴打致死”的爆炸性消息,如同瘟疫般在镐京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散播开来!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勋贵府邸的后门小院……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绘声绘色,添油加醋,迅速燎原。
小越侯的目的赤裸而阴狠:他就是要用这柄淬了“私通储君”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太子最脆弱的情感软肋!
他要逼太子在巨大的屈辱与悲愤中失态、犯错!只要太子方寸大乱,越氏便能在深渊中窥见一丝翻盘的微光!
这一切,自然尽在贾珏的掌握之中。
他稳坐钓鱼台,冷眼旁观小越侯这困兽犹斗的疯狂。
小越侯此举,与贾珏借文修君之手掀开东宫巫蛊黑幕的谋划,可谓殊途同归,皆在将太子推向风口浪尖。
对此贾珏乐见其成,小越侯此举不仅能更加逼迫太子进一步走向崩溃,同时还能进一步让贾珏彻底隐身幕后,做个看不见的黑手。
贾珏此时对于接下来镐京要上演的大戏已经是迫不及待。
马球场上喧嚣依旧,鼓乐震天。
看台另一侧偏僻角落,越丰独自一人枯坐着,与周遭的热烈格格不入。
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小越侯嫡长子、越贵妃的亲侄子,此刻身边冷清得如同深秋的庭院。
曾经环绕左右、谄媚逢迎的狐朋狗友,在三皇子彻底失势、小越侯身受奇耻大辱的宫刑后,早已如鸟兽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短短时间里,越丰尝了个透彻。
越丰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的空酒盏,目光空洞地掠过场上纵马驰骋的勋贵子弟,耳中却仿佛又响起了父亲小越侯在受刑后,于病榻上对他嘶哑而怨毒的嘱咐:
“丰儿……记住!记住这断根之仇!记住这毁家之恨!我越氏……绝无可能坐视沈氏母子稳坐江山!太子……必须倒!”
“贾珏……他就是咱们翻盘的一大希望!”
“……眼下我越氏式微,蛰伏待机!你……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接近贾珏,取得他的信任!此人心狠手辣,手段通天,更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贾珏与皇后矛盾已经到了近乎不可调和的地步。”
“若……若他能为我越氏所用……或引他与太子、皇后彻底反目……那便是我们……唯一的翻身之机!切记!切记!”
父亲那因剧痛和屈辱而扭曲的面容,那字字泣血的叮咛,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越丰心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向正与顾廷烨、盛长柏谈笑风生的梁国公贾珏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刻骨的家族仇恨在翻涌灼烧,有对权势倾轧的无力愤懑,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近乎病态的“热切”!
那热切并非敬仰,而是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赌徒看到骰盅,充满了扭曲的算计与疯狂的希冀。
越丰死死盯着贾珏那挺拔如松、仿佛掌控一切的身影,仿佛要将这道身影,化作他攀爬出家族绝境的唯一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