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道婆拔掉木塞,倒出唯一一粒乌黑圆润的药丸,看也不看,猛地塞入口中,和着唾液囫囵吞下!
丹药入腹,一股奇异的冰寒瞬间流窜四肢百骸。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氏带着两名心腹护卫出现在门口。
屋内浓烈的香烛纸灰味和那股子说不出的阴冷气息让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她正欲开口询问法事后续,却见盘坐在地的马道婆身体猛地一颤!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浓稠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马道婆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她身前的尘土和碎裂的桐木人偶残片上,触目惊心!
第268章 自以为是文修君
马道婆原本就蜡黄的脸瞬间变得金纸一般,气息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向前佝偻,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心口,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李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尽:
“老……老菩萨!你……你这是怎么了?!”
马道婆艰难地抬起眼皮,眼神涣散,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残存的力气,充满了“悔恨”与“悲凉”:
“夫……夫人……贫道……贫道为咒杀那曲氏……强……强行催动秘术……遭……遭了天谴反噬……折……折损了整整……二十载阳寿啊……”
她剧烈地喘息着,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
“如……如今……大限……已至……坐化……便在顷刻……悔……悔之晚矣……若夫人……顾念……顾念贫道……些许苦劳……求……求个薄棺……妥善……身后……贫道……九泉之下……亦……亦感夫人恩德……”
话音未落,马道婆捂着心口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侧后方倒去,“咚”地一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一丝声息。
“死了?”
李氏惊魂未定,强压着心头的悸动,对护卫厉声道。
“去看看!”
一名护卫立刻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指重重按在马道婆枯瘦脖颈的脉门处,凝神片刻,又探了探鼻息,翻看其眼皮。
片刻后,他起身回禀,声音带着一丝确定:
“禀夫人,气息全无,心跳停止,身躯已开始转凉……确已毙命。”
李氏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躯壳和那摊刺目的血污,心中那股因“巫蛊”带来的惊悸感奇异地被一种巨大的“省心”感取代。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卸下负担的冷漠:
“倒是个识趣的,省得本夫人再费手脚。”
李氏嫌恶地挥了挥帕子,仿佛要驱散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和晦气。
“你们两个,寻个麻袋,趁夜把她悄悄运出去,扔到京郊乱葬岗。”
“手脚干净些,莫要惊动任何人,更不许留下痕迹!”
“是,夫人!”
两名护卫领命,动作麻利地行动起来。
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载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座吞噬了生命的小院,碾过坑洼的土路,朝着京郊那片埋葬着无数无名枯骨的乱葬岗疾驰而去。
东宫,文华殿。
沉重的殿门紧紧关闭,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几片惨白的光斑。
太子独自一人,如同一尊失去魂魄的石像,僵立在殿中央。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褪了色的、针脚细密的旧香囊,布料已有些磨损,上面绣着一丛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的幽兰——这是当年曲泠君一针一线亲手所绣,赠予他的定情之物。
殿内死一般沉寂。
曲泠君的死讯,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早已将他的心刺穿、捣碎、冻结。
昨日里在母后面前的卑微祈求,被强行押回时的绝望麻木,此刻都化作了焚心蚀骨的剧痛,彻底冲垮了他强撑的堤坝。
“泠君……”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从他喉间溢出。
太子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紧握着那残留着伊人气息的香囊,曾经花前月下、耳鬓厮磨的点点滴滴,她清雅的笑靥、温婉的声音、临别时含泪的眸光……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他濒临崩溃的神智。
“啊——!!!”
太子终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孤狼泣血般的哀嚎!
长久压抑的悲痛、绝望、不甘、怨恨,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爱恋与此刻天人永隔的锥心之痛,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决堤!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冷刺骨的金砖,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不停颤抖,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那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在空旷死寂的文华殿内回荡,仿佛要将这华丽囚笼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无尽的悲恸与荒凉。
月光无声地流淌,映照着这位帝国储君此刻最卑微、最无助、也最真实的惨痛,与他手中那枚作为最后念想的、早已褪色的香囊。
四更梆响,文修君府邸内烛火通明。
文修君一身常服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终于,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夫人,标下求见。”
“进来!”
文修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护卫头目推门而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一夜奔波的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精光:
“禀夫人,事已办妥!”
文修君身体微微前倾:
“当真?马道婆呢?”
“回夫人,”
护卫头目语速平稳清晰。“那马道婆尚未等到李氏派人动手灭口,便因强行催动巫蛊邪术遭了反噬,当场毙命!”
“我等也来不及动手。”
文修君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被急切取代:
“那李氏指使马道婆咒杀曲泠君的证据呢?!”
“夫人放心!”
护卫头目声音沉稳。
“属下等遵照夫人‘未雨绸缪’之命,早已暗中查清了李氏派去看守马道婆的那几名护卫的底细。”
“昨夜趁他们运送马道婆尸身前往乱葬岗抛尸之时,属下带人将其尽数拿下!以他们家中老小性命相胁,铁鞭之下,无人敢不招!”
“李氏如何指使马道婆行巫蛊厌胜之术、咒杀曲泠君一事,他们已画押招供,所言细节清晰确凿!”
“眼下,这些护卫及供状已被属下安置于一处绝密所在,纵使掘地三尺,也无人能寻见!”
文修君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脸上骤然绽放出狂喜之色,猛地从榻上站起:
“好!好!好!干得漂亮!”
“你们辛苦了,去账房支取一万两银子,所有参与此事者,皆有厚赐!”
“谢夫人恩典!”
护卫头目叩首谢恩。
待护卫头目悄然退下,文修君独自立于房中,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脸上那狂喜渐渐沉淀为一种刻毒的快意和胜券在握的得意。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无声地低语,仿佛穿透了宫墙,直指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我的好姐姐啊……等着……咱们很快就要再见面了。”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还能不能像上次那般……呵斥我呵斥得那般硬气!”
言罢,她长长舒出一口浊气,连日来的紧张焦灼一扫而空,带着心满意足的疲惫,转身走向内室,终于能踏实地沉入梦乡。
晨曦微露,梁国府后宅演武场。
贾珏一身玄色劲装,拳脚舒展,动作迅捷如电,沉稳如山。
一套拳法演练完毕,气息悠长,额角只微微见汗。
洗漱更衣后,贾珏步入花厅用早膳。
清粥小菜刚布好,亲兵统领马五一身露水风尘,快步走进厅内,抱拳行礼。
“公爷。”
贾珏抬眸,温和一笑,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一起用些。”
“谢公爷。”
马五依言坐下,动作干脆利落,端起一碗粥,却不急着吃,压低声音道:
“禀公爷,事成了。”
贾珏夹菜的动作丝毫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马五继续道:
“文修君那边,已成功拿到了李氏指使马道婆行巫蛊之术、咒杀曲泠君的确凿证据。”
“不过……”
他略作停顿。
“据线报,眼下这些证据矛头只清晰指向太子妃的嫂子李氏,尚未直接牵连到太子妃孙氏本人。”
“公爷,您看……是否还需再‘推动’一步?”
贾珏闻言,放下竹箸,轻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洞察世事的从容笑意,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不必,这些……已然足够。”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深邃地望向厅外渐亮的天色。
“沈皇后以为,自三皇子被册封蜀王,就藩离京后,太子的储君之位便稳如泰山,无人可撼动?呵,真是……天真得可怕。”
贾珏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储君之位,但凡是龙子凤孙,无论年长年幼,谁不垂涎三尺?谁心中没有那一点野望?”
“如今,太子妃的亲嫂子李氏,被坐实行使巫蛊厌胜这等宫中大忌,害死了曲泠君——这位太子殿下心头念念不忘的旧情人。”
“此等消息一旦传扬开去,如同在滚油里泼进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