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恨,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能坐上这静塞军督军的高位,手握三十万边军的部分监察之权,成为皇后娘娘在军中布局的关键棋子,全赖沈皇后在后宫朝堂殚精竭虑、排除万难为他争取而来。
那不是简单的一句“裙带关系”能概括的厚恩。
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虽然已册立为储君,但那东宫之位,何曾真正固若金汤。
朝中暗流汹涌,那些成年了的皇子,哪个背后没有虎视眈眈的母族势力。
这些皇子,个个对那把龙椅垂涎三尺。
静塞军,控扼北疆门户,下辖三十万如狼似虎的百战精锐,是大周最锋利也最沉重的刀。
沈皇后将王淳这条她信得过的“触手”伸进军中,最核心的任务,并非单纯的监军,而是要为太子殿下笼络人心,寻找、培养那些忠诚可靠,未来可成为太子坚实臂膀的军中悍将,编织一张隐形的保护网,巩固储君那并非稳如泰山的地位。
如果没有宁荣二府送来的那箱黄白之物,如今会是什么局面呢。
王淳此刻想到此,喉头涌上一股苦涩的铁腥味。
贾珏,那个他一手送到上关军堡的小卒。
这个被他视为弃子、草芥的小小百夫长,如今竟然成长为了沈皇后和太子殿下梦寐以求、几乎完美契合的笼络对象。
贾珏出身,名义上隶属开国勋贵贾家,但在家族中本就是边缘旁支,更因贾蓉贾珍之事,与宁荣二府水火不容。
这背景简直清白得耀眼,,沈皇后和太子拉拢他,完全不会背上任何试图勾结开国勋贵集团、拉帮结派的嫌疑,政治风险几近于零。
而贾珏个人的资质,想到上关军堡那份沾满血与火的战报上描绘的情景——“以三百破万”、“如浴血魔神”、“阵斩两员大将”、“单人独骑”、“三合挑杀赫连啜”。
这哪里是一般的勇武,这分明是战神再世,绝世猛将的胚子。
若是没有之前的事情,只需让贾珏在这静塞军中多立战功、磨砺资历,再顺理成章地调入东宫,统率太子卫队,那将是太子身边何等强大的一支“心腹班底”。
一把多么锋利的护驾长刀,这能替殿下在朝野和军中震慑多少不轨之心。
何等完美的局面。
只需要他王淳对贾珏稍加留意,稍加关怀,稍加提携,将这样一个注定要璀璨发光的将星引荐到皇后和太子的视野之中,他王淳的功劳、地位,都将随着贾珏的崛起而水涨船高,成为皇后心腹中的心腹,未来新帝不可或缺的从龙功臣。
第39章 下令换防
然而,为了那些阿堵物,自己居然选择了站到贾珏的对立面。
如今好了,上关军堡非但没能让贾珏有任何伤损,反而在血与火的淬炼中,让其绽放出惊世骇俗的光芒。
他不仅没死,反而踩着赫连王子这等巨枭的尸体,铸就了不世奇功。
“此功非比寻常!”
英国公方才低沉的话语再次在王淳耳边炸响。
这岂止是非比寻常,简直是石破天惊。
是足以震动朝野、青史留名的大功。
大周与赫连汗国征战多年,赫连啜是赫连汗国方面损失的最高等级将领。
经此一役,贾珏之名,不再是军中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而是大周冉冉升起的绝世名将。
是陛下御座前都会被提及的英豪,是太子殿下将来想要拉拢,都必须付出更大诚意和更高规格的存在。
而他王淳呢,他不仅仅错失了为太子拉拢一个未来股肱之臣的巨大机会。
他干了一件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蠢事,他亲手,把这位立下不世之功的绝世猛将,推到了皇后和太子的对立面,成了他们的敌人。
贾珏是个什么性格,当初贾蓉贾珍威胁到了他的生命,他毫不犹豫就会痛下杀手。
自己这个曾经试图置他于死地的督军,与他同样也是真正的生死大仇,不死不休。
以英国公的老奸巨猾和对贾珏的重视来看。
贾珏怎么可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将他安排到上关军堡。
这仇恨,只会比他对贾府的更甚百倍,不死不休。
想到此处,一股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王淳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当捷报传到镐京,皇后娘娘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定会设法让自己笼络贾珏。
王淳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帐内明明很暖和,他却感到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
可一旦让皇后娘娘知道了自己干的事情,那皇后娘娘会怎么想。
皇后娘娘派自己来幽州办大事,自己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把正事耽误了,皇后娘娘必然会震怒。
沈皇后震怒时的雷霆之威,王淳曾远远感受过一次。
那次只是一个不太相干的内官失职。
而这次,他犯下的是关乎储位安稳、损及太子根本利益的滔天大错。
皇后会何等震怒?
她那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隐藏的可是足以让宫闱变天的权谋和决绝。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彻底成为弃子,被皇后娘娘放弃的场景。
“王大人?”
英国公沉稳中带着一丝询问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将王淳从可怕的幻想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发现英国公正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王淳心头一紧,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几乎要瘫软的冲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强烈后怕和庆幸的复杂笑容。
“大帅恕罪,末将、末将实在是、实在是太激动了。”
“想到赫连啜授首,赫连汗国士气必然受到挫败,实在忍不住心潮澎湃。”
“贾将军真乃我大周福将啊。”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的“贾将军”三个字,心头的苦涩几乎要满溢出来。
英国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王淳那过度激动的反应有些超出预期,但联想到此战意义重大,也未深究,只是沉声道。
“不是福将,而是智勇双全的猛将。”
“此战后,当为其表功。然当务之急,赫连前锋虽丧其主,必成哀兵,势必全力反扑上关军堡,试图夺回赫连啜尸身。”
“本帅需即刻调动兵马,驰援贾珏。”
“王大人,你驻扎的南关口,距离上关军堡非常近,本帅命你即刻领一千兵马,接替上关军堡防务,命贾珏率麾下一起熬过三场血战之人,一起返回幽州大营休整待命。”
英国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淳犹豫了一下后道。
“大帅,贾珏如此才血战两场,按理来说,不能调出敢死营吧,应该继续在上关军堡驻守才是啊。”
王淳也是贼心不死,还想让贾珏继续坚守上关军堡,希望贾珏能死在赫连前锋大军的疯狂反扑之中。
毕竟只要贾珏死了,那王淳也就不用担心沈皇后会因为贾珏而责怪自己了,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然而王淳的这点小心思,被英国公一眼看透。
“王大人,堂堂赫连汗国小王子的首级,难道还顶不过一场血战嘛。”
“若是谁有异议,那也简单,也去砍一颗赫连汗国王子的首级,本帅把这个帅位都让于他坐,如何。”
“末将失言,失言,大帅恕罪。”
王淳战战兢兢,不敢在多说什么。
英国公冷哼一声。
“那还不赶快率军驰援上关军堡,若是误了事情,军法从事。”
“喏。”
王淳大答应一声后行了一礼,离开了帅帐。
拉开帐帘,塞外深秋的寒风猛地灌入,吹在他冷汗涔涔的脸上,带来一阵清醒的冰凉和更深沉的无助。
血与火的上关军堡,赫连人的哀兵必死之攻;
镐京深宫,沈皇后隐含雷霆的询问;
以及那个手持染血长枪、目光如冰,名为贾珏的影子。
王淳站在帅帐门口,手中紧攥着那份签押军需的沉重文书,只觉得眼前发黑,脚下的大地仿佛都在晃动。
塞外的风很冷,但他心底弥漫开的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懊悔与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他该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
这,竟成了一个比如何抵抗赫连大军更加让他绝望的难题。
残阳如血,涂抹着塞外苍凉的天空,也将上关军堡那遍染黑褐的城墙浸透得愈发深沉,似一块吸饱了凝血、被反复煅打的顽铁。
风,带着铁锈与血肉混合的气息,呜咽着卷过尸骸狼藉的战场,拂动城头那杆裂痕累累、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战旗,旗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深赭。
城墙之上,仅余二百余敢死营士卒,如一块块被血和硝烟反复浸透又风干的磐石,钉在各自的位置。
猩红的甲胄早已暗淡斑驳,凝固的血痂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喘息沉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疲惫至极的筋骨。
然而,他们的眼睛,透过布满血丝的缝隙,紧紧盯着堡下那片死亡之海。
第40章 血肉磨坊,退却
那是赫连人的汪洋,属于执失思力、咄苾、拔灼三位万夫长指挥的数万大军。
六个时辰,整整六个时辰的血肉研磨,从旭日初升厮杀到残阳泣血。
车轮般轮换了十一轮的猛攻,每一轮都由两个千人队组成的血肉浪潮悍不畏死地拍击着这座孤堡。
城头之下,拒马早已被残肢断臂堆平,壕沟几乎被尸体填满,形成了一道恐怖而巨大的尸墙斜坡,一直延伸到距离城墙仅几十步的地方。
堡垒前五百步范围内,已彻底沦为修罗地狱。
残破的兵刃斜插在冻土或尸堆中,折断的箭矢随处可见。
未死的重伤者在尸骸间抽搐、哀嚎,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垂死的野兽。数不清的赫连士卒横七竖八地倒卧着,保持着向上攀爬、被砍翻、被砸烂、被射穿的各种姿势。
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流出的血液在低温下早已凝固,汇聚成一片片暗红色的冰壳,在暮色中反射着阴森的光。乌鸦群在低空盘旋,发出贪婪而凄厉的聒噪,却又不敢轻易落下,只因城头上依然散发着未散的惨烈杀意。
敢死营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
初时五百余条汉子,此刻能站在垛口后的,已然不足半数。
活下来的每一个身上都带着伤,轻者皮开肉绽,重者骨断筋折仅仅简单包扎。
贾珏那袭标志性的猩红战袍,肩甲处破开一道裂口,露出内里染血的布衣,手臂上缠裹的布条已被渗出的深色液体浸润,但他就那样笔直地挺立在女墙之后,仿佛一座永不倾斜的山岳。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尸山血海,平静地投注在远处那几位万夫长身上,沉静中蕴含的力量,比任何嘶吼更具威慑。
城下,准备投入下一轮攻势的赫连士卒们,如同被抽走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