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珏眼神陡然转厉,寒意森森。
“你就要倒霉了。”
程少商一听贾珏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深知贾珏的脾气,眼下贾珏因当众打废北静郡王水溶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正处于禁足思过期间,若再因为自己这点小事惹出事端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对贾珏的处境必然不妙。
程少商顾不得其他,赶忙看向贾珏,急切地说:
“公子!我没有大碍,不过是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打紧的。”
“还请公子息怒,让这位姑娘走吧,何必……何必跟一个女子计较这些小事呢?”
贾珏尚未回应,那美艳女子却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她非但没有半点惧意,反而柳眉倒竖,几步走到贾珏和程少商近前,昂着下巴,眼神轻蔑地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语气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哼!跟我计较,你们这两个泥腿子也配,让我道歉,也不怕闪了你的舌头!”
“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程少商一见此情此景,心彻底沉了下去,暗道一声“完了”。
她刚才还能劝一劝,现在这女子的话已如同火上浇油,简直是自寻死路。
公爷连郡王都敢废,这女子敢对公爷如此无礼,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程少商甚至在心里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陌生女子默哀起来。
果不其然,贾珏脸上的冷厉之色反而淡去,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淡然的笑意,但这笑意却比方才的冷怒更令人心底发寒。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呵,这还是我头一次,听到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贾珏微微歪头,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死物般看着何昭君,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和冰冷彻骨的威胁:“你最好姓周,大周的周,否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你今天就要倒大霉了。”
那美艳女子依然是一脸的不以为意,甚至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她傲慢地宣称:
“哼!告诉你,本小姐乃是骁骑将军何勇之女何昭君!这位是当朝楼太傅的亲侄楼垚!”
“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现在立刻给本小姐跪下磕头赔罪,本小姐心情好了,或许还能考虑考虑放你一马!否则,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贾珏闻言,嗤笑一声,眼神中的轻蔑达到了顶点:
“啧,你是真听不懂人话啊。”
“你要是个入了宗正寺皇家玉牒的公主郡主,今天道个歉,我看在皇家威严的份上,也就让你走了,没想到……”
他上下扫了何昭君一眼,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
“原来你只是个小瘪三,真是浪费本公子的时间。”
话音未落,贾珏随意地抬了抬手,朝着侧后方招了招。
几乎是同时,两名身材精悍、气息沉稳的护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人群中闪出,迅速来到贾珏身前,躬身肃立:
“公子。”
他们显然早已察觉此处的异常,一直隐在附近待命。
贾珏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把这个口无遮拦、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到一旁去,好好教教她,该怎么跟人说话。”
“喏!”
两名护卫齐声应道,声音冰冷,毫无波澜。
何昭君这才真正意识到情况不对,看到对方护卫那训练有素、杀气内敛的模样,以及贾珏那完全视她如蝼蚁的漠然态度,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色厉内荏地尖叫道:
“你敢!我爹是骁骑将军!”
楼垚更是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再次上前,对着贾珏连连作揖,声音带着恳求: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啊!是在下的未婚妻年少无知,口出狂言,冲撞了公子和这位姑娘,实在失礼!”
“可她毕竟是个女子,还请公子大人有大量,网开一面,饶她这一回吧!在下代她向公子和这位姑娘赔罪了!”
贾珏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楼垚,那眼神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声音更是冷得掉冰渣:
“再废话一句,本公子不介意把你也一起教训一顿。”
楼垚被这眼神和气势所慑,浑身一僵,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最后只能无奈地再次强调:
“公子……在下的伯父,真的是当朝太傅楼经啊……还请……还请公子看在伯父的薄面上……”
“聒噪!”
贾珏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楼垚的话,对着护卫道:
“一起拉下去,好好教教规矩。”
“喏!”
两名护卫再无迟疑,一人一个,如同抓小鸡般,毫不费力地扣住挣扎尖叫的何昭君和试图解释的楼垚的胳膊。
无视何昭君“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的尖叫和楼垚“公子!手下留情!”的呼喊,直接拖着两人,快步走向附近一条灯光昏暗、行人稀少的僻静小巷。
很快,小巷深处便传来沉闷而清晰的“啪!啪!”声,伴随着极力压抑、因剧痛而变形的呜咽和闷哼。
两名护卫显然是行家,左右开弓,掌掌到肉,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能让人痛入骨髓、脸肿如猪头,又不至于当场打晕或打死,更让何昭君和楼垚连惨叫都叫不完整,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程少商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巷子昏暗看不清具体情形,但那压抑的殴打声让她心头一紧。
她迅速扭回头,看向贾珏,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公……公子,”
程少商差点脱口而出“公爷”,连忙改口。
“如今正是风起云涌、各方瞩目之际,北静郡王那事余波未平,公子您还在……闭门思过,小惩大诫便罢了吧,万一真把人打坏了,只怕镐京城里又该有无数闲言碎语,对公子您的名声更是不利啊。”
贾珏脸上的冰霜之色在转向程少商时缓和了许多,闻言只是淡然一笑,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名声?”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羁的洒脱。
“我有什么名声,我一个杀人屠夫出身的武夫,我还在乎这个?”
贾珏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头: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腌臜事了,还是聊聊这盏灯笼吧。”
贾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灯下悬挂的灯谜签上。
只见那签子上清晰地写着几行字:
身如琉璃透七窍,
腹内光明永不消。
海枯石烂心犹在,
照破红尘万古宵。
贾珏只略一沉吟,嘴角便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谜语看似描绘一种坚贞不渝的精神,实则巧妙地嵌入了琉璃灯本身的特质。
“身如琉璃透七窍”直指灯罩材质与透光性;“腹内光明永不消”暗喻灯内烛火长明;“海枯石烂心犹在”双关,既指灯火之心(烛芯)长存,又暗合谜底之物的核心;“照破红尘万古宵”更是点明了其照明驱暗的本质。
而谜底,正是眼前这盏灯本身——琉璃灯。
他朗声对候在一旁、早已被刚才冲突吓得有些战战兢兢的店小二道:
“谜底,便是此灯自身——琉璃灯。”
小二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恭敬的笑容,连声赞道:
“公子高才!公子高才!小的佩服!这盏琉璃灯,是您的了!”
说着,小二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盏精美绝伦的八角琉璃灯从高高的架子上取下,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贾珏面前。
贾珏接过来,看也未多看,直接转身,递到了程少商的面前。灯盏温暖的光映着他此刻显得格外温和的眉眼:
“拿着,上元佳节,总该有点彩头应应景,这灯,配你。”
程少商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琉璃灯,又抬头看看贾珏近在咫尺的脸庞,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脸颊微微发烫,方才小插曲带来的担忧瞬间荡然无存。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如同接过什么稀世珍宝般,轻轻捧住了那盏灯。
灯身温润,烛光透过琉璃在她掌心跳跃。
活到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异性赠送的礼物,而且,还是由她本就心存好感、如天神般降临又为她出头的梁国公亲手所赠……
这一刻,巨大的惊喜和甜蜜感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心中如同揣了只小鹿般怦怦直跳,忍不住为之窃喜,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羞涩又满足的笑意。
“谢……谢谢公子。”
程少商的声音轻若蚊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贾珏看着程少商捧着灯、眉眼弯弯的模样,眼中也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她跟上。
两人便在这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上元节夜市中并肩而行,贾珏刻意放缓了脚步,程少商则捧着那盏独一无二的琉璃灯,跟在他身侧半步之遥。
灯影幢幢,笑语喧喧,他们穿梭在热闹的人群里,仿佛暂时隔绝了方才的冲突与朝堂的纷扰。程少商偶尔偷偷抬眼看他挺拔的背影,只觉得这喧嚣的灯市,从未如此美好。
陪着程少商在灯市中又转了一圈,看她兴致颇高地欣赏着其他花灯,也买了几件精巧的小玩意后,贾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他停下脚步,对程少商道:
“时辰不早,我该回了,你也早些回去,路上小心。”
程少商心中涌起一丝不舍,但也知道贾珏身份特殊,如今还在“闭门思过”期间,不宜在外久留。
她乖巧地点点头:“嗯,公子放心。”
贾珏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停在街角阴影处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一名护卫早已掀起了车帘。
程少商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捧着那盏温暖的琉璃灯,目送着贾珏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很快便汇入街道的车流之中,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程少商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怀中光华流转的琉璃灯,那温暖的烛光仿佛也映入了她的心底,驱散了程家带来的冷落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