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帝王的惊天之怒,凌不疑那点硬气荡然无存。
看着阶下凌不疑这副哀求模样,天圣帝眼中掠过一丝深深的失望,那失望甚至盖过了怒火。
第229章 权衡利弊
天圣帝缓缓靠回御座,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冰冷与决绝:
“一心为公?查明真相?呵……”
天圣帝发出一声充满讽刺意味的嗤笑。
“凌不疑,朕原本以为,你在陇右历练多年,多少该有些长进,懂得些进退分寸,明白什么叫大局,什么叫为臣之道!”
“没想到,你还是这般不成器!冲动鲁莽,偏执疯狂,为了你那点私仇,为了那点所谓的‘真相’,竟敢拿帝国的法度、天子的威严当儿戏!”
“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有这大周的江山社稷?!”
天圣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
“罢了!朕看你,是当不得任何重任了!”
“传朕旨意,褫夺凌不疑一切官职、爵位!即刻圈禁于府中,无朕明旨,不得擅离府门半步!”
“府邸内外,着禁军严密看守!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陛下!陛下开恩啊!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陛下——!”
凌不疑如遭雷击,彻底崩溃,发出凄厉绝望的哀嚎。
褫夺一切,圈禁府中?这等同于将他彻底打落尘埃,断绝了他所有追查血仇的可能!
他拼命挣扎着想扑向御座,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金甲侍卫死死按住,如同拖死狗般,毫不留情地向殿外拖去。
凌不疑绝望的哭喊和挣扎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渐行渐远,最终被沉重的殿门彻底隔绝。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龙涎香无声地盘旋。
天圣帝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贾珏垂手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磐石。
良久,天圣帝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贾珏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带着审视,带着一丝无奈,甚至还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
“唉……”
天圣帝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他指了指贾珏,又指了指凌不疑被拖走的方向,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甚至带着点自嘲:
“梁国公……朕原本以为,你年纪轻轻,行事跳脱,已经够让朕头疼,够不让朕省心的了……”
天圣帝顿了顿,目光扫过贾珏那依旧沉静如水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感慨:
“可今日跟凌不疑这混账东西一比……啧!你那些事儿,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天圣帝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在空旷的两仪殿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深锁的眉头和龙袍上微皱的金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的余韵和权力斗争的压抑。
贾珏站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玄色朝服衬得他面色冷峻,双眸却平静如水。
他听着天圣帝的叹息,心中早已翻涌起波澜——凌不疑的冲动,终究是捅破了天。
贾珏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响起:
“陛下,臣以为,个人的私仇,绝不可凌驾于国家威严之上。”
“凌将军此举,实属因私废公,其行径已悖逆朝纲,动摇国本。”
“臣虽与凌将军有过交集,却不敢苟同他这般不顾大局的作为。”
贾珏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仿佛在陈述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殿内侍立的太监屏息垂首,只闻见烛芯噼啪作响,更添肃杀。
然而,在贾珏的心底,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风景。
贾珏暗自冷笑,凌不疑想报霍氏一门的血海深仇,这有什么错。
当初自己被宁荣二府迫害,不也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江湖快意恩仇,本是男儿本色。
可凌不疑这小子太蠢了!既然没有掀桌子的能力,就该在规则内行事,像条毒蛇般潜伏隐忍,等待时机。
如凌不疑这般不管不顾,冲动行事,最终只会是撞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
贾珏心中一丝不屑,转瞬即逝,只余下表面的恭谨。
天圣帝听了贾珏的话,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他缓缓点头,龙椅上的金饰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梁国公所言极是。”
天圣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却掩不住疲惫。
“凌不疑便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只会给朕添乱。”
“他年轻气盛,性情偏执,却忘了身为臣子的本分。”
“如今搞了这么大个烂摊子,军械案曝光,四王勋贵蠢蠢欲动,京畿人心浮动,让朕头疼不已。”
天圣帝抬手揉了揉额角,目光如鹰隼般扫向贾珏。
“梁国公,你是朕的股肱之臣,帮朕参谋一下,此事如何收场才好,朕想听听你的高见。”
贾珏心头一凛,天圣帝的询问绝非随意,而是考验。
他垂眸沉思,脑中飞速转动:从天圣帝对凌不疑的处置来看——只褫夺官职爵位、圈禁府中——显然陛下只是打算给凌不疑一个教训,并不打算深究下去。
否则,假传圣旨,私自调兵三千,这足以判凌迟之罪!
可天圣帝只轻描淡写地圈禁,分明是念旧情,想保全这个年轻将领。
那么,问题的关键就落在军械案上了:要不要深挖下去?若深挖,势必牵扯北静郡王水溶乃至整个四王派系,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若不深挖,朝廷威严何在?军械流失之罪,岂能轻饶?
片刻后,贾珏抬起头,目光沉稳,声音带着劝谏的诚恳:
“陛下,凌将军虽然性情偏激,但毕竟年轻,血气方刚。”
“正所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臣斗胆建议,不妨再给他一次机会。”
贾珏顿了顿,见天圣帝神色未变,便继续道:
“至于攻打翠微山农庄之事,臣以为可将凌将军摘出来。”
“对外只说是锦衣卫收到线报,陛下您洞察先机,命臣率军前往围剿。”
“如此,既能保全朝廷颜面,又不至于让凌将军彻底身败名裂。”
接着,贾珏话锋一转,谈及核心:
“而军械案一事,眼下多事之秋——禁军、京营乃至宫闱之内都还在整顿清洗,人心惶惶。”
“若此时深究,恐生变乱,反而不美。”
“臣仔细查验过那批军械,皆是京营流出的制式军械,不如来个杀鸡骇猴。”
“从四王派系中揪出几个骨干人物,严惩不贷,以儆效尤,此外……”
贾珏故意停顿,酝酿着关键一步,
“西海边军一向由四王派系掌控,臣建议,陛下可借此良机,往西海边军派一名督军,如此,既可震慑四王,又能分化其兵权,一举两得。”
天圣帝听着,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爬上嘴角。
贾珏这个处理方式,简直堪称完美!
既保住了凌不疑这个故人之后,不至于寒了人心,有损自己的名声,又给军械案一个体面的交代,堵住悠悠众口。
更重要的是,贾珏的办法不深挖根底,避免了逼得四王狗急跳墙、铤而走险的风险。
而派督军入西海边军这一招,更是妙至毫巅——西海边军是四王最后的兵权堡垒,此举等于在四王心脏插了一把刀,进一步分化瓦解他们的势力。
天圣帝端坐御座,眉宇间积压的阴霾如冰雪消融,一丝真切的笑意自眼底漾开,唇角缓缓上扬。
他目光落在贾珏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倚重。
“梁国公思虑周全,甚合朕意!”
天圣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与决断。
“此番围剿军械案逆犯,你调度有方,雷厉风行,功在社稷,朕向来赏罚分明——”
他略一停顿,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朗声宣谕:
“特加梁国公贾珏食邑两千户!另赐京郊上等皇庄五座,以彰其功!”
阶下,贾珏玄色蟒袍未卸,甲胄寒意犹存。
闻旨,他神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骄色,只依足礼数躬身抱拳,声音清朗如金玉相击:
“微臣谢陛下隆恩!”
贾珏姿态恭谨,脊背挺直如北疆风霜淬炼的寒松,将忠谨臣节诠释得淋漓尽致。
天圣帝微微颔首,眼底倦色稍褪,语气转为罕见的温和:
“梁国公一夜奔波劳累,实为辛劳。”
“国之栋梁,当善加珍重。”
他抬手示意,带着不容推辞的关切:
“早些回府歇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臣遵旨。”
贾珏再次躬身,动作利落干脆,随即稳步后退,甲胄在殿内烛火下划开一道沉稳的弧线,转身迈出两仪殿高大的蟠龙金柱门廊。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御座上那道欣慰的目光与殿内弥漫的龙涎香气一同隔绝。
殿外天光已亮,晨曦刺破宫阙飞檐,在汉白玉广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贾珏脚步未停,玄甲铿锵,独自踏碎深宫黎明最后的沉寂,身影没入镐京初醒的晨雾之中。
另一边,北静王府深处,书房内沉水香氤氲不散,猩红锦帘低垂,却隔绝不了室内剑拔弩张的寒意。
东平郡王金铉面色铁青,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茶几上,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水溶!你北静王府办的好事!翠微山农庄那般要紧的所在,竟让凌不疑那疯狗一锅端了!数百死士尽墨,大批军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你……你让吾等如何自处?!”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对面,西宁郡王穆莳虽未如金铉般暴怒,但阴鸷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捻着腕间一串墨玉佛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冰冷如刀刮铁锈:
“金王兄所言极是,匿藏军械、豢养死士,此乃何等泼天大罪。”
“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族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