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举,名为封王就藩,实则绝其念想,名分早定,断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越氏数十年苦心孤诣,皆因小越侯一人之狂妄,尽付东流!这便是自作孽,不可活!”
楼太傅静静地听着,脸上也露出欣慰之色,捋着长须频频点头:
“娘娘所言极是,小越侯此举,实乃自取灭亡,越氏根基,毁于一旦。”
“三皇子……蜀王就藩,于东宫,于国本,皆是大利。”
然而,楼太傅欣慰的神色并未持续太久,眉宇间的皱纹反而更深地聚拢起来,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忧虑,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皇后敏锐地捕捉到了太傅的情绪变化,放下茶盏,关切地问道:
“太傅何故叹息,越氏既除,蜀王远遁,太子之位稳如磐石,太傅当高兴才是,为何反而忧心忡忡?”
楼太傅抬起头,目光深邃,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沉重感,缓缓道:
“娘娘,老臣并非不为太子高兴。”
“只是……老臣想起一句古训,‘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越氏数十年经营,根基深厚,所图者,无非是扶持三皇子入主东宫。”
“然则,仅因小越侯一人之过,便如大厦倾颓,满盘皆输,三皇子至尊之路,就此断绝。”
“此等前车之鉴,触目惊心啊!”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凝重。
“夺嫡之争,其残酷,其瞬息万变,可见一斑。”
“三皇子今日之结局,焉知不会是他日他人之覆辙?”
沈皇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微微蹙眉:
“太傅此言何意,陛下诸皇子中,除太子与三皇子外,余者皆年幼。”
“纵有强而有力的母族支持,然根基浅薄,羽翼未丰,如何能动摇太子之位。”
“如今三皇子封王,断了念想。”
“太子的地位,即便不敢说稳如泰山,却也绝非从前那般岌岌可危。”
“太傅的忧虑,是否有些……过虑了?”
楼太傅看着皇后依旧带着几分天真的自信,心中那股无力感愈发强烈。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提醒:
“娘娘明鉴,太子之位虽暂稳,然隐患未除啊,老臣所虑者,非外敌,乃内患!”
第226章 带不动啊,上套
沈皇后听到这里,眉头彻底拧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太傅是说本宫的妹妹文修君对吧。”
“她之前所为,不过是因丧女之痛,悲愤交加,失了理智。”
“本宫已多次训诫于她,近来她也安分了许多,太傅不必过于担忧。”
“娘娘!”
楼太傅忍不住提高了些许声调,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焦灼却难以掩饰,
“文修君性情刚烈偏激,行事不计后果,此乃众所周知!上次王姈小姐之事,若非娘娘与陛下斡旋,其后果不堪设想!”
“此次风波虽平,但谁能保证她不会因其他事端再生事端,夺嫡之路,步步惊心,一丝一毫的差池都可能被对手无限放大,成为致命的破绽!”
“三皇子之事便是明证!”
“身边人的杀伤力,远胜十个强敌啊!老臣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在……实在无法不忧心啊!”
楼太傅的言辞恳切,几乎将“猪队友”三个字呼之欲出。
他紧紧盯着沈皇后,希望她能明白其中的凶险。
然而,沈皇后显然并未真正将楼太傅的肺腑之言听进心里去。
在她看来,妹妹虽然冲动,但终究是血脉至亲,且已经“安分”下来。
比起已经彻底出局的三皇子,文修君这点“小问题”根本不足以威胁到太子的地位。
沈皇后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安抚,却也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太傅言重了,文修君是本宫亲妹妹,本宫自会时时规劝约束于她,断不会让她再行差踏错。”
“至于太子之位……”
沈皇后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有陛下圣心独运,有本宫与太傅悉心辅佐,断无闪失。太傅且放宽心吧。”
看着沈皇后那依旧带着几分天家雍容、却对潜在危险视若无睹的笑容,楼太傅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仿佛瞬间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带不动啊……他心中只剩下这个苦涩的念头。
皇后对文修君的偏袒和对潜在危机的轻视,如同沉重的枷锁,让他感到窒息。
楼太傅深知,再劝下去不仅徒劳,反而可能惹皇后不快。
楼太傅垂下眼帘,将满心的忧虑与失望深深掩藏。
他缓缓起身,对着凤榻上依旧神态自若的皇后,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臣子大礼。
动作间带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仿佛在为某种无法挽回的局面做无声的告别。
“老臣……谨记娘娘教诲。”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唯有袍袖下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翻江倒海。
沈皇后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太傅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谢娘娘体恤,老臣告退。”
楼太傅再次深深一揖,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迟滞,缓缓退出了温暖如春、弥漫着龙涎香气的立政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影与暖意。
楼太傅站在殿外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深冬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他宽大的官袍,刺骨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望向镐京上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那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巍峨的宫阙。
越氏的轰然倒塌,如同一场盛大的烟花,绚烂之后只余下冰冷的灰烬,提醒着后来者高处不胜寒的残酷。
蜀王远赴巴蜀的尘埃落定,似乎为东宫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然而,楼太傅心中没有半分轻松。文修君——那个被皇后轻描淡写带过的不稳定因素,如同暗夜里一颗未曾引爆的火雷,静静地蛰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皇后那自信的笑容,在楼太傅眼中,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如同蒙在危机之上的华丽锦缎。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旋即消散。
楼太傅紧了紧官袍的领口,迈开步子,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一步走向宫外。
那佝偻而沉重的背影,渐渐融入深宫冬日萧瑟的暮色之中,仿佛承载着对未来的无尽忧思,每一步都踏在未卜的前路上。
宫墙深深,风声呜咽,这刚刚被一场风暴洗礼过的皇城,平静的表象之下,新的暗流,已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汇聚。
傍晚,凌不疑府邸,正堂。
烛火在青铜灯盏中跳跃,将凌不疑冷峻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端坐于主位,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焦躁,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无声,却搅动着深沉的波澜。
军械案!
这个如同跗骨之蛆的案子,耗费了他无数心血,却始终如同陷入泥沼,寸步难行。
线索每每指向京营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脉络,尤其是北静郡王,但每一次即将触及核心时,总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下。
天圣帝的心思,他岂能不知?
陛下如今全副精力都扑在收缴京营兵权、巩固皇权之上,对军械案这种可能掀起滔天巨浪、动摇朝局的陈年旧案,只求一个“稳”字,能捂则捂,能盖则盖。
这种刻意的忽视,这种对真相的漠视,像无数根尖刺扎在凌不疑的心头。
凌不疑追查军械案,从来不只是为了肃清军中蛀虫。
那背后,是他父亲孤城惨死的血海深仇!是霍氏一门数百口冤魂的无声控诉!
每一次军械案的线索中断,都像是将他父亲当年孤军奋战、援绝城破的景象在他眼前重演一遍。
可恨!可恨陛下只顾眼前权柄,可恨那些勋贵只手遮天,更可恨那个手握重兵、总督京营的贾珏!
想到贾珏,凌不疑眼中寒光更盛。
那日在汝阳王府暖阁,他几乎是放下身段去求对方行个方便,允他协查京营。
可贾珏呢?端坐如松,神色淡漠,一句“有圣旨,一切好说;无圣旨,免谈!”便将他挡了回来,语气中的轻蔑与推诿,如同冰冷的钢针。
什么顾全大局,什么京营整顿不容闪失,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在贾珏眼中,他凌不疑追查血仇的决心,恐怕还不如他手中那杯温茶重要。
时间一天天过去,父亲的音容在记忆中越发模糊,而那漫天的火光、震天的喊杀、城破时的绝望悲鸣,却如同梦魇般越发清晰。
真凶逍遥法外,甚至可能享受着荣华富贵!
这念头如同毒火,日夜灼烧着凌不疑的五脏六腑,让他坐立难安,心焦如焚。
案头的卷宗堆积如山,却找不出一条能撕开这铁幕的口子。
难道父亲的仇,霍家的血,就这样被永远掩埋在权势的尘埃之下?
就在凌不疑胸中郁结之气几乎要冲破胸膛,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之际,堂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掀开厚重的锦帘,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矫健,穿着与凌不疑同款的玄色劲装,正是他的心腹副将梁邱飞。
梁邱飞脸色凝重,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探询,他走到堂中,对着凌不疑深深一揖,抱拳沉声道:
“将军!”
凌不疑敲击扶手的动作骤然停止,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梁邱飞,那眼神深处,压抑着火山喷发前的死寂:
“何事?”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梁邱飞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波澜,语速极快却清晰地禀报:
“军械案,有最新情报!”
“说!”
凌不疑的身体瞬间前倾,方才的焦躁被一种近乎实质的锋锐所取代,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