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怒?!”
天圣帝猛地转身,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轨迹。
他指着夏守忠,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深深的恐惧:
“你让朕如何息怒?!朕的诏狱成了筛子!朕的锦衣卫被人渗透成了筛子!连负责看守诏狱核心要犯的千户都是叛徒!都是细作!那朕的禁军呢?!”
他猛地向前一步,巨大的阴影瞬间将匍匐在地的夏守忠完全笼罩,帝王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倾轧而下:
“守卫宫禁的禁军!是不是也早就被人渗透成了筛子?!是不是哪天夜里,朕睡梦之中,就被人糊里糊涂地摘了脑袋?!啊?!你告诉朕!!!”
这诛心之问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守忠的心口。
他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直,连叩首的动作都停滞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仿佛连呼吸都已被冻结,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夏守忠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唯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袖中的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金砖,指甲几乎要折断。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天圣帝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蟠龙柱巨大的阴影在烛光摇曳下扭曲蠕动,如同择人而噬的怪兽,无声地昭示着深宫暗夜里的血雨腥风。
天圣帝死死盯着地上那滩抖动的“烂泥”,眼中的怒火在极致的压抑下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可怕的、深不见底的冰冷杀意。
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串冰冷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
“滚起来!”
夏守忠如蒙大赦,又如同提线木偶般,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恐惧脱力,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起身体,跪伏在地,头深深埋着,不敢抬起分毫。
天圣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不带丝毫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朕口谕!”
“着内卫府、锦衣卫指挥使司、东厂、西厂、五城兵马司、京营、禁军提督衙门……凡所涉诸司衙门,即刻起,给朕从上到下,彻底地查!仔细地查!”
“给朕一寸寸地犁!把所有的沙子都给朕筛出来!从禁军统领到最底层的校尉,从锦衣卫指挥使到看门的力士,从朕这宫里的总管太监到末等的洒扫小黄门!”
“一个都不许漏!朕要知道,这镐京城里,这宫禁之内,还有多少只耳朵在听墙根!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朕的龙椅!”
“还有多少把刀子藏在暗地里,等着给朕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夏守忠汗湿的脊背:
“夏守忠,此事由你总领协调!三天!朕只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朕要看到一份详尽的名单!”
“所有可疑之人,所有牵扯其中之人,无论职位高低,无论背景深浅,都给朕揪出来!宁可错查,不可放过一人!”
天圣帝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森寒,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威胁:
“倘若再出差池……倘若再让朕发现,有第二个‘陈千山’,有第二件‘诏狱毒杀’……”
他微微俯身,靠近夏守忠的耳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最后的判决:
“你,夏守忠,就不必再回这两仪殿伺候了。”
“朕……送你去太祖高皇帝的孝陵,给列祖列宗守陵去!给朕守到死!”
“守陵”二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夏守忠的心上。
那意味着被彻底抛弃,在荒山野岭孤寂至死,比直接杀了他还要可怕百倍!
夏守忠浑身猛地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
“奴婢……奴婢……”
夏守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言语,只能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
“奴婢……遵旨!奴婢……定当竭尽全力……粉身碎骨……也必不负陛下所托!绝……绝不敢再有丝毫差池!”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脚步踉跄却带着一种逃出生天的急促,倒退着迅速向殿门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瓷片和湿滑的茶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夏守忠不敢抬头,不敢看御座上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帝王那深沉的思虑、滔天的怒火与深不可测的权谋漩涡,连同那片狼藉和令人心悸的死寂,一同封锁在了那片烛火摇曳、龙涎氤氲的宫殿深处。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的世界,夏守忠靠在冰冷的蟠龙殿门上,后背的蟒袍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要破膛而出。
直面天圣帝那毁天灭地的帝王之怒,那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和刻骨的杀意,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和胆气。
夏守忠抬起颤抖的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混着血污的冷汗,眼神中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
然而,守陵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夜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眼中逐渐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夏守忠站直身体,尽管双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变得冰冷而锐利。
第221章 惊慌失措的越氏
夏守忠对着殿外肃立、同样被殿内动静吓得大气不敢出的几名心腹小太监招了招手。
“立刻传令!”
夏守忠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尖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杀。
“即刻封锁诏狱!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格杀勿论!命锦衣卫指挥使、东厂提督、西厂提督、禁军统领、五城兵马司总指挥……所有相关衙门主官,半个时辰内,滚到司礼监值房候着!”
“告诉他们,陛下震怒!天塌了!谁敢迟到一刻,自己掂量着脑袋!”
他的命令如同冰珠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太监们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狠戾惊得一颤,连忙躬身领命,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分散,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夏守忠独自站在两仪殿紧闭的殿门外,抬头望向镐京深沉如墨的夜空。
几颗寒星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如同窥伺人间的眼睛。
一场席卷整个镐京权力核心的风暴,一场从上至下的血腥清洗,已然在这深宫午夜,被他亲手拉开了序幕。
夏守忠知道,从此刻起,他必须化身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屠刀,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殿门,咬了咬牙,裹紧了身上的蟒袍,快步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去执行那关乎他生死的任务。
镐京的夜,更深沉了。
梁国府书房内,烛火通明,将贾珏挺拔的身影投在悬挂的北疆舆图上,拉得极长。
窗外是镐京深沉的夜,寒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亲兵统领马五一身常服,单膝跪地,甲叶在寂静中发出冰冷的轻响,他的脸上带着一夜刑讯后的疲惫,更带着终于撬开硬骨头的亢奋。
“公爷,”
马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密闭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
“水安那老狗,骨头是真硬。”
“各种刑讯逼供的手段,标下挨个给他招呼了一遍,鞭子抽烂了三条,盐水泼得伤口见了骨,烙铁烫得焦糊味整宿不散,十根手指的指甲全给掀了……他硬是咬着牙,除了咒骂和喊冤,半个有用的字没吐出来。”
贾珏背对着马五,面朝窗外无边的黑暗,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窗棂,神色沉静如水,仿佛在欣赏夜色,又仿佛在聆听一场无关紧要的报告。
只有那双深邃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寒的光,如同冰面下的暗流。
马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与最后的得意:
“眼看这老狗油盐不进,标下便想起了公爷您之前提过的话。”
“这水安,极重孝道。”
“于是标下便停了刑,只在他耳边轻飘飘提了一句——‘你八十岁的老娘,身子骨不知经不经得起诏狱里这些铁家伙什儿?’公爷,您猜怎么着?”
贾珏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老狗当时就瘫了!”
马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残酷的快意.
“他眼里的凶光瞬间就散了,像被抽了脊梁骨,浑身抖得像筛糠。”
“嘴里反复念叨着‘祸不及父母’、‘禽兽’……挣扎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彻底垮了,涕泪横流地全招了!”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马五略显粗重的喘息。
贾珏缓缓转过身,烛光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面庞,那双锐利的眸子如同寒潭深井,锁定了马五。
“说。”
贾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
“是!”
马五凛然抱拳。
“水安供认,王姈、楼璃被掳、折辱之事,确系四王私下协商后所为!”
“幕后主使是四王,具体操办下达命令的,正是北静郡王水溶!动手执行绑架和剥衣弃市这等下作之事的,是北静郡王麾下豢养多年的一批死士!”
“这些死士身份隐秘,平日便隐匿在京郊北静王府名下的一处农庄里,由水溶的心腹秘密监管操练,非紧要关头绝不启用。”
“此次行动,便是水溶亲笔手令,命水安调动了这批死士所为!”
“事成之后,参与的死士已被秘密处决灭口,尸骨无存!”
“呵……”
一声冰冷刺骨的嗤笑,如同金铁摩擦,骤然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贾珏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带着无尽杀意与嘲弄的弧度。
“果然是这几个王八蛋在背后动的手脚!”
他缓步走向书案,袍服在身后拖曳出冷冽的轨迹,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
“看来,摘掉了他们在京营的几颗爪牙,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非但不知收敛,反倒觉得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非要给自己找点不自在!”
贾珏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笔砚跳动,烛火摇曳不止。案上那盏温热的茶水剧烈晃动,几滴溅落在光滑的案面上。
“公爷息怒!”
马五立刻躬身,随即眼中凶光四射,杀气腾腾地请命。
“这帮老匹夫,简直活腻歪了!标下请命,立刻带一队精锐亲兵,连夜出城,直扑北静王府那处豢养死士的农庄!”
“定将那里夷为平地,鸡犬不留!把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揪出来,剁碎了喂狗!也好让那几个老东西知道知道,招惹公爷的下场!”
贾珏眼中的怒火在瞬间的爆发后,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可怕的、深不见底的幽冷。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锐利如电,扫过马五那张因愤怒和杀意而涨红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不。”
贾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区区一个农庄,几条北静王府的走狗,何须脏了我们梁国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