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惯有的冷冽。
“事情……确如令郎所言。”
秦业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要老泪纵横,连声道:
“公爷英明!公爷英明啊!”
贾珏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丝刻意的义愤:
“宁国府贾珍父子,恶名昭著,镐京谁人不知?”
“如今宁国府已是丧家之犬!竟还敢仗着昔日的几分余威,行此逼娶良家、强令守节之恶事!”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仿佛冰冷的刀锋刮过。
“我生平,最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的行径。”
“既然撞在我手上,自不会袖手旁观?”
“公爷真乃侠义心肠!急公好义!下官代小女、代秦家上下,叩谢公爷再造之恩!”
秦业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起身又要下拜。
贾珏抬手虚按,制止了他的动作:
“秦郎中不必多礼。”
他目光示意秦业坐下,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看似商榷实则引导的口吻。
“只是……此事若仅仅止于勒令宁国府退婚,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宁国府也不敢不从。然则……”
贾珏故意停顿了一下,深邃的目光扫过秦业瞬间紧张起来的脸,缓缓道:
“如此行事,于宁国府而言,不过是面子上下不来台,伤些无关痛痒的皮毛罢了。”
“罚酒三杯,不痛不痒,于其内里根基,并无丝毫撼动,有道是除恶务尽,秦郎中,你说呢?”
秦业心头猛地一跳!
他浸淫底层官场多年,虽职位卑微,但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贾珏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让他明白了这位梁国公亲自驾临的真正意图!
这哪里仅仅是为他秦家主持公道。
这分明是要借他秦家这把刀,狠狠地捅进宁国府的心窝子里去!
是想把事情闹大,闹得满城风雨,闹得宁国府彻底翻不了身!
秦业的脑筋在这一刻转得飞快。
攀附!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梁国公贾珏,这可是如今镐京风头正劲的新贵!
若能借此机会攀上这棵参天大树,秦家不仅能彻底摆脱宁国府的威胁,未来或许还能得些庇护。
否则,强娶守节之事了结,贾珏拂袖而去,宁国府碍于贾珏威势一时不敢报复,但等风声过去,他们捏死秦家这样的小官小户,还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到时候,谁来管他秦家的死活?
指望梁国府再来主持一次公道吗?绝不可能!
一念及此,秦业脸上的惶恐瞬间被一种近乎谄媚的决绝所取代。
他霍然起身,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到底,语气斩钉截铁:
“公爷高见!下官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我秦家孱弱,全赖公爷做主!此事该如何行事,公爷尽管吩咐!”
“秦家上下,唯公爷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看着秦业如此上道,贾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嘴角那抹淡笑似乎真切了几分,微微颔首:“秦郎中是个明白人。”
贾珏身体微微前倾,靠近烛光,英俊的面容在光影下显得越发深邃,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冽魅力,声音也压低了些,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要打在七寸上!让宁国府,特别是那贾珍,永世不得翻身!”
“公爷的意思是……”
秦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
贾珏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
“仅仅是退婚?太便宜他们了!此等行径,无异于强夺良家妻女!大周律法载有明文:凡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绞!若尚未成婚,罪减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
“嘶……”
秦业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向贾珏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
这位梁国公,对宁国府的恨意……竟至于此!
这哪里是主持公道,分明是要置宁国府于死地啊!
贾珍若真背上“强夺良家妻女”的罪名,流放三千里那都是轻的,路上能不能活着到地方都难说!
这计划若成,宁国府就算不彻底垮掉,也得被扒掉几层皮!
然而,惊骇过后,一股巨大的狂喜随之涌上秦业心头。
宁国府完了,他秦家的后顾之忧不就彻底解除了嘛。
而且,这是梁国公亲自谋划,自己不过是依令行事,何乐而不为。
秦业脸上的惊骇迅速转化为一种狠厉的赞同,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嘶哑:
“公爷所言极是!正该如此!明日!明日一早下官便亲自去京兆府递状子!状告宁国府贾珍仗势欺人,强逼秦家签下婚书,强夺良家之女!请京兆府依律严惩,还我秦家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脸上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忧虑和恳求:
“只是……公爷明鉴,衙门水深,打官司更是错综复杂。”
“宁国府毕竟树大根深,虽遭重创,但烂船还有三斤钉,难保不会从中作梗,买通关节,甚至反咬我秦家诬告……”
“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惶恐……还望……还望公爷看在秦家一片赤诚、唯命是从的份上,能为秦家撑腰做主啊!”
秦业再次深深作揖,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贾珏看着秦业这副既狠辣又识时务、既表忠心又求庇护的姿态,心中了然。
这正是他需要的棋子。
贾珏温和一笑,那笑容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郎中放心,我让你去告,自然护你周全。”
“你只管放手去做,明日递状便是。”
“谁敢包庇宁国府,谁敢在公堂之上为难你秦家,便是与我为敌!”
“我倒要看看,在这镐京城,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贾珏这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让秦业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一股巨大的激动和感激涌上心头,他声音哽咽:
“多谢公爷!公爷大恩,秦家永世不忘!下官……下官明日必定办妥此事!”
秦钟也在一旁激动得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秦可卿一直垂首静听,此刻也不禁轻轻松了口气,萦绕心头多日的绝望阴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穿透了一道缝隙。
她忍不住抬起眼帘,飞快地、小心翼翼地看向主位上那个年轻而威严的身影。
烛光下,贾珏侧脸的轮廓冷峻而完美,谈笑间便决定了宁国府的命运,也给了她挣脱枷锁的希望。
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让秦可卿心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第173章 黛玉辞行,头大的京兆府
然而,目光触及贾珏身上价值不菲的锦袍,再想到自己这小官之女的身份,那刚刚萌芽的一丝异样情愫立刻被秦可卿狠狠压了下去,如同被烫到般迅速低下头,白皙的耳根却悄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自己和公爷,终究是云泥之别。
即便贾珏已有婚约,自己便是想做个侍妾,也是高攀了。
能得公爷庇护,已是天大的幸事,岂敢再有非分之想?
只是秦可卿心中那悄然滋生的好感,如同石缝里顽强探头的嫩芽,虽被理智的巨石压制,却已深深埋入心底。
商议既定,秦业、秦可卿、秦钟三人千恩万谢后送贾珏离开了秦家。
目送着贾珏马车离开后,秦家三人返回了家中。
刚回到简陋的堂屋,秦钟迫不及待地找出砚台,兑了水,开始卖力地磨墨。
墨块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他此刻澎湃的心跳。
秦业则坐在那张旧方桌前,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状纸,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饱了墨汁,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坚定,笔走龙蛇,一行行饱含血泪与控诉的文字在纸上流淌开来:
“状告东城宁国府贾珍,逼娶良家,强令守节……”
梁国公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贾珏刚回到府中刚进书房,端起小厮奉上的热茶,尚未来得及饮一口,便听得门外传来两声轻柔而熟悉的叩门声。
“进。”
贾珏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丝处理完秦家事务后的放松。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袅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月白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正是林黛玉。
林黛玉莲步轻移,走入书房,对着贾珏盈盈一福:
“黛玉见过公爷。”
贾珏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眉宇间却似笼着一层轻愁,心中微动,温声道:
“坐吧,我刚到家,你便来了,可是有事?”
林黛玉依言在贾珏下首的绣墩上侧身坐了半个身子,姿态恭谨依旧,却再无往日的拘束。
她抬起那双含情目,望向贾珏,唇边绽开一抹清浅却带着诀别意味的笑意:
“黛玉此来,是向公爷辞行的。”
“辞行?”
贾珏微微一怔,剑眉下意识地蹙起。
“为何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