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引着万松柏望向帐外猎猎军旗。
“六十万秦军尽付其手,王翦却一路喋喋不休向始皇讨要田宅园池,这不是贪鄙,而是要让君王知道,自己只贪财货,无心帝位,更不会起兵行叛逆之事。”
“陛下将三十万静塞军交予本帅,又授予本帅节制三州之权,又岂能不作安排。”
“王淳便是陛下的耳目,若是本帅容不下他,反而令圣心难安。”
烛光映着英国公睿智的眉眼。
万松柏怔怔望着血迹斑斑的布巾。
“可、”
“没有可是。”
英国公执壶斟茶,水声淙淙如溪。
“幽州防线关乎天下安危,岂能因个人荣辱而废大事,今日容忍王淳,正是为了来日能重整河山。”
英国公站在帅帐门口,任寒风吹动白发。
“待收复居庸关,重铸紫荆、倒马、居庸三关防线。”
英国公声音忽然扬起,如剑鸣出鞘。
“老夫便可安心解甲归田了,这才是你我要做的大事。”
“相比之下,小小一个王淳,何足道哉。”
万松柏望着老帅映在《山河边防图》上的剪影,忽然单膝跪地。
“末将...明白了。”
声音透出坚毅。
“纵有千般委屈,也要先守住这万里边关。”
英国公欣慰地拍了拍万松柏的肩膀,眼底泛起慈祥的波纹。
“孺子可教。”
万松柏感动的看着眼前如父如师的英国公,而后犹豫了一下询问道。
“大帅,那贾珏呢,您看该如何安排,此人实在是难得的猛将,若是留在敢死营,实在太屈才了。”
英国公执起茶壶斟满两杯浓茶,氤氲热气中缓缓道。
“你可知为何宝刀开刃前要在砺石上磨百日?”
不等回答,英国公自问自答。
“因为唯有历经千磨万击,方能斩金断玉。”
“当初贾珏既然敢拒绝你的照拂,宁可投身敢死营,便是要走这条最险峻的登天路。”
万松柏急道。
“可若是折在半途...”
“那便说明他不过如此。”
英国公突然厉声,手中茶盏重重一顿。
“静塞军要的是能扛起幽云十六州的栋梁,不是需要人捧着的琉璃盏。”
英国公语气渐转深沉。
“你当他为何能阵斩赫连兀术,能以三百人马守住上关军堡,死战不休,正是因为敢死营便是他的舞台。”
“再熬两场,只要他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三次,老夫亲自为他晋升校尉,调到中军大营来。”
帐外风声呜咽,吹动墙上的《山河边防图》。
英国公忽然轻笑。
“到那时,全军都会传颂,有个好汉从敢死营杀出了前程。”
“这样的校尉,谁敢不服,这样的锐气,谁能抵挡。”
他将冷茶泼在地上,如祭英魂。
“至于现在,且看雏鹰如何搏击风雨,你我要做的。”
英国公手指重重点在军报“贾珏”二字上。
“就是别让宵小折了他的翅膀。”
万松柏拱手一礼。
“大帅的良苦用心,末将明白了。”
两人交流了一番后,万松柏离开了帅帐之中,眼神满是清澈,不再有半点迷茫。
帐帘落下,隔绝了万松柏远去的脚步声。
英国公独自立在《山河边防图》前,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上关军堡“四个朱砂小字,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宁荣二府,何其短视也。
似贾珏这等良才美玉,他们都容不下,甚至一路追杀到了静塞军中。
当年的宁荣二公,都是知人善用的爱才之人,若是知道自家后辈同室操戈,只怕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教训不肖子孙。
“好在,好在我静塞军尚容得下真豪杰。”
英国公感慨了一句后,继续处理起了军务。
与此同时,居庸关将军府内,居庸关副将秃发乌孤盯着地上覆着白布的尸身,浑身如坠冰窟。
赫连兀术圆瞪的双眼透过麻布孔隙与他对视,仿佛还在质问那句“末将定护将军周全“的誓言。
“金狼律第七卷第四条...”
秃发乌孤突然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主将阵亡,部将皆斩...家眷没为奴隶...”
此乃赫连汗国军规,更何况赫连兀术还是王族出身,身份高贵。
如今战死,自己若是不尽快自救,只怕下场凄惨无比。
烛光下,赫连兀术青灰色的面容格外骇人,看的秃发乌孤心生惊恐,压力倍增。
“备战,备战!”
秃发乌孤突然癫狂地踢翻铜盆,揪住亲兵衣领嘶吼。
秃发乌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明日清晨出征,日落前,我要看见上关堡的城墙塌成齑粉!”
将领们惊恐地看着他近乎癫狂的嘶吼。
“调一万人马,把武库里所有投石机都推出来,告诉儿郎们。”
他突然抽出弯刀劈断令箭。
“要么踏平上关堡,要么...”
刀尖猛然转向众将,寒光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
“你我的人头,连同妻儿老小,都要挂在王庭的耻辱柱上。”
传令兵连滚爬出府门时,听见身后传来器物砸碎的巨响。
秃发乌孤正将赫连兀术生前最爱的金杯砸向墙壁,碎片迸溅中喃喃自语。
“将军...末将定让他们全堡陪葬...”
居庸关的夜雾里,投石机绞盘被疯狂转动的嘶鸣声如同百鬼夜哭。
第22章 二番战
破晓的晨光艰难地刺穿厚重的雾霭,将城头守军的身影拉得悠长。
敢死营士卒们换上了昨夜才送抵的新甲,铁叶在朦胧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他们沉默地擦拭着横刀,将箭矢一支支插入触手可及的箭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经年老兵才有的沉稳。
贾珏扶垛远眺,晨风掀起他猩红的战袍下摆。
昨日虽然大获全胜,但贾珏不敢有丝毫懈怠。
赫连人在上关军堡城下吃了如此大亏,连居庸关守将赫连兀术都被自己所杀,赫连人能咽的下这口气,那才是活见鬼呢。
寅时末刻,居庸关巨大的城门再度缓缓洞开。
率先涌出的是五百重甲步兵,人人皆披玄铁札甲,唯露双眼。
这些精锐重步兵踏在冻土上发出整齐的轰鸣,如同催命的战鼓。
紧随其后的是八千步卒,着皮甲持弯刀,身上挂着满满的箭囊。
接着出现的是整整二十头犍牛拖拽的攻城器械。
四架高达三丈的“震天雷”投石机被拆解运输,每架由三十名工匠护卫。
包铁的木轮碾过路面时,留下深达半尺的车辙。
秃发乌孤在一千亲卫簇拥下策马出关。
他望着蜿蜒南下的山道,突然挥鞭指向云雾缭绕的远方。
“儿郎们,今日先以投石机轰开周人的龟壳,然后再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传令兵吹响牛角号,长长的队伍开始蠕动。
重步兵扛着云梯走在最前,其后是推着楯车的工兵。
由于山道狭窄,队伍拉伸出二里多地,远远望去如同铁黑色的巨蟒在山间游动。
当先头部队抵达上关堡前一百五十步时,太阳刚好跃出东山。
投石机组装发出的敲击声惊起了林间的寒鸦,它们聒噪着飞过军堡上空,仿佛在预告着死亡的降临。
贾珏扶着垛口,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山下。
赫连工匠正熟练地组装着投石机,巨大的木质构件在他们手中如同玩具般拼接成型。
那长达两丈的投臂被缓缓拉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巨兽苏醒的喘息。
“百夫长、”
身旁的士卒声音发颤。
“那是赫连人震天雷,威力非凡啊,咱们,咱们怕是扛不住啊。”
贾珏没有回头,指尖在垛口青砖上掐出白印。
他何尝不知这巨兽的威力,上关堡的城墙不过两丈厚,根本经不起连续轰击。
更可怕的是投石命中时的震波,即便自己和麾下士卒躲在堡内,五脏六腑也会被其震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