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紫铜仙鹤灯台上跳跃,将贾珏挺拔的身影投在满墙书架上。
他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面,青玉茶盏中碧螺春的氤氲热气已散尽,只余半盏凉透的茶汤。
“吱呀——”
书房门被推开,亲兵统领马五挟着一身夜露寒气入内,甲胄轻响间单膝点地:
“标下复命!”
贾珏抬眸,眼底锐光如淬寒刃:
“说。”
马五起身呈上一卷染血的麻纸,声如铁石相击:
“周瑞全招了!供词在此!”
他迎着贾珏审视的目光,语速沉冷:
“下药之事确系王夫人主使,经手者正是周瑞。”
“药名‘寒髓散’,混入熙凤小姐日常饮用的阿胶桂圆羹中,由周瑞妻每隔五日在后厨悄悄下药。”
贾珏指尖一顿。
贾珏接过供词展开,麻纸上字迹歪斜带血,却字字清晰如毒蛇吐信:
“……太太亲命:‘凤丫头若诞下嫡孙,爵位必归长房。你寻个稳妥方子,绝了她根基。’奴才寻了城南回春堂坐堂大夫刘一手,以百两金购得寒髓散…………”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贾珏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他早前引导王熙凤疑心王夫人,本是为牵制这凤辣子甘心效命。
未料信口点出的替罪羊,竟是真凶!
“好个姑侄情深。”
贾珏冷笑一声,指腹碾过“百两金”三字。
“亲侄女抵不过一个虚衔爵位,禽兽不如!”
“周瑞现下何处?”
第152章 打上门去
“按原计划该灭口沉塘,”
马五抱拳。
“然事出意料,标下暂押他在西郊砖窑地窖,留了口气候公爷示下。”
贾珏指节在供词上重重一叩:
“把人藏稳了!每日喂参汤吊命,别让他轻易死了。”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后院漱玉轩方向,月影下眸光幽深:
“过几日,我要带王熙凤亲眼见见这位好姑母的忠仆……然后再送他上路!”
“标下明白!”
马五利落抱拳,铁靴踏地声没入廊外夜色。
书房重归死寂。
贾珏将供词凑近烛火,麻纸边角蜷曲焦黑,映亮他唇边一抹冰冷笑意——
王夫人亲手递的刀,正好剜向荣国府心窝!
翌日上午,宁国府天香楼。
檀香在鎏金博山炉中袅袅盘旋,贾老太太端坐主位,枯瘦手指搭在黄花梨木扶手上。
王夫人、贾赦、王熙凤分坐两侧,堂内只闻茶盏轻磕的细响。
“重建之事,进展如何?”
贾老太太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目光扫过三人。
王夫人立刻起身,捧上一本蓝皮册子:
“母亲,府中能变卖的产业底档已梳理完毕,这是拟定的售卖清单,请您过目。”
她将册子恭敬递上,补充道:
“田庄、铺面、盐引皆列其中,连几处偏远矿场也按您的吩咐纳入了。”
贾老太太接过册子,眯着眼细细翻看。纸页上条目清晰,田亩位置、铺面地段、盐引数目标注分明,甚至隐晦提及两处赌坊暗股。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连日来罕见的满意神色,微微颔首:
“很好。既已理清,便加紧出手。价格上不必锱铢必较,适当压低些也无妨,务必尽快筹措银子。”
她合上册子,目光转向王夫人:
“重建的图纸呢?政儿那边可有眉目了?”
王夫人忙应道:
“母亲放心,老爷前日已托工部侍郎请了营造司最好的几位匠作大师傅,正日夜赶工推敲布局。”
“老爷说最迟三五日,便能将详尽的规划图纸呈给您过目。”
“嗯。”
贾老太太紧绷的肩颈略微松弛,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产业清单落定,重建图纸在望,元春封美人的余荫犹在,荣国府似乎终于要从那片焦土中挣出一线生机。
她端起茶盏,正待再叮嘱几句——
“老太太!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穿着青缎比甲的小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暖阁,脸色煞白如纸,气息紊乱,额角全是冷汗。
“放肆!”
贾赦正为要贱卖祖产肉疼,见状拍案怒斥。
“天香楼也是你能乱闯的?规矩都喂狗了?”
王夫人也皱眉呵斥:
“作死的蹄子!惊了老太太你有几条命赔!”
那小丫鬟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爷太太饶命!实在是……实在是梁国公……梁国公他又打上门来了!这会儿人已到府门外了!”
“什么?!”
犹如晴天霹雳,暖阁内瞬间死寂!
贾赦脸上的怒容僵住,血色“唰”地褪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
王夫人手中捻着的佛珠“啪嗒”散落一地,她猛地捂住心口,身子晃了晃,若非身后的玉钏儿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软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连素来阴沉的贾赦此刻也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暖阁。
火烧荣国府的冲天烈焰、翻墙逃命的仓惶狼狈、御前对质的屈辱绝望……那些被贾元春封妃喜讯暂时压下的噩梦,随着“梁国公”三个字,排山倒海般席卷回来!
贾老太太心头剧震,手中那本刚被赞许过的产业清单“啪”地掉落在膝上。
她浑浊的老眼厉光四射,如同受惊的母豹般猛地扫视堂中诸人:
“谁?!是谁又去招惹了那个煞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光景吗?!”
贾老太太声音尖利,带着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母亲明鉴!儿子(儿媳)万万不敢啊!”
贾赦、王夫人几乎同时出声,脸色惨白地连连摆手否认,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与委屈。
平日最是桀骜的贾赦此刻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自那场大火后,贾珏的凶名早已刻入骨髓,即便荣国府借着元春的势在镐京走动时找回几分体面,也绝无人敢去触那煞星的霉头,唯恐避之不及!
王熙凤也恰到好处地跟着众人露出惊惧之色,纤手捂住心口,身子微颤,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吓得花容失色。
只是那双低垂的丹凤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期待,如同蛰伏的猎人终于听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声响。
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贾老太太的目光在众人惊惶的脸上逡巡数遍,见确无异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
“慌什么!”
她猛地一顿拐杖,声音拔高,试图驱散满室的惶恐。
“今时不同往日!元春已是宫里的贵人,是天子亲封的美人!我们荣国府如今是皇亲!他贾珏再是位高权重,难道还敢像从前那般无法无天,公然打杀上门不成?!”
贾老太太撑着扶手,颤巍巍却异常坚定地站起身,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儿子儿媳,最后落在门口瑟瑟发抖的丫鬟身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若他今日还敢肆意妄为,视王法如无物,陛下也绝不会再偏袒他!走!随老身出去!我倒要看看,这孽障今日又要唱哪一出!”
“母亲……”
贾赦腿肚子转筋,声音发虚,几乎迈不开步。
王夫人更是面无人色,全靠玉钏儿搀扶才勉强站稳,嘴唇翕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让他们去面对那个煞神,无异于羊入虎口!
“还愣着干什么!”
贾老太太厉喝一声,拐杖重重顿地。
“都跟上!难道要让人堵着门看我们贾家的笑话吗?!”
她不再看儿子儿媳,挺直那佝偻的脊背,在贴身大丫鬟鸳鸯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率先向天香楼外走去,步伐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
贾赦与王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不见底的恐惧。
但在老太太积威之下,两人终究不敢违拗,只能强压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王熙凤落在最后,她迅速敛去眼底那抹看好戏的亮光,重新挂上与其他女眷无二的惊惶表情,脚步却轻盈了许多。
她理了理鬓角,深吸一口气,这才快步跟上众人。
一场她期盼已久、亲手参与铺垫的大戏,终于要开锣了。
宁国府门口,朱漆大门洞开,门房仆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捂着伤处哀嚎呻吟。
猩红披风卷着铁血煞气,贾珏踏过门槛,玄甲亲兵如虎狼般紧随其后,瞬间将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收到消息赶出来的贾珍见状心头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杀子之仇?滔天恨意?在亲眼目睹荣国府那场焚天大火,亲身体验了贾珏麾下虎狼之师的冰冷杀伐后,那些曾经烧灼他五脏六腑的仇恨火焰,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冰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