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膝下,如今只剩下皇帝和忠顺亲王两个儿子了。其余的儿子……”
太上皇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而空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全都在当初那场宫变之中,被血洗铲除,杀了个干干净净。”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戴权都屏住了呼吸,垂下了头。
贾老太太更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太上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贾老太太,眼神恢复了那种深沉的疲惫:
“且不说复辟的机会渺茫,就算……就算真的侥幸成功了,朕这把年纪,还能活上几年?朕总不可能……把最后两个儿子都杀了,再从小宗之中过继一个子嗣来继承大统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所以,京营的兵权,交给皇帝,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至于说皇帝会不会对朕不利……这个,就更不可能了。”
太上皇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弑兄杀弟,名声已经臭不可闻,史笔如铁,他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若是再背上一个‘弑父’的千古骂名……呵,他还没那么蠢。为了朕这把老骨头,不值得。”
贾老太太彻底沉默了。
太上皇的话语,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也彻底浇灭。
她不得不承认,太上皇说的每一个字,都残酷而真实。
复辟是痴人说梦,天圣帝为了名声,确实不会轻易对太上皇下死手。
太上皇……已经认命了。
但是……但是荣国府呢?
贾老太太的心在滴血。
她清楚,太上皇的分析有道理,可她不愿意交出京营兵权,除去那一点点为太上皇考虑的成分外,更重要的是为荣国府自身考虑!
荣国府早已不是开国时的鼎盛,子孙不肖,坐吃山空,衰败得厉害。
京营节度使这个职位,以及通过这个职位在军中编织的关系网,是荣国府最后能够掌握的实权了!
失去了京营,荣国府就彻底成了一个空架子,一个徒有国公虚名、任人宰割的肥羊!
贾珏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天圣帝的态度又如此暧昧不明,没了兵权,荣国府拿什么自保?
太上皇是何等人物?
他虽被囚禁,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依旧锐利。
他一看贾老太太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紧抿,久久不搭话,心里便如明镜一般。
若非是念着贾代善当年那份赤胆忠心,鞍前马后、出生入死,他今日也懒得理会荣国府这摊烂事。
可一想到那个英姿勃发、文武双全却英年早逝的左膀右臂,太上皇的心底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柔软。
罢了。
太上皇不再啰嗦,直接对戴权使了个眼色。
戴权会意,躬身退下片刻,很快便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
他走到贾老太太面前,将托盘递了过去。
贾老太太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了一眼太上皇,又看向那份文书。
她颤抖着手,将文书拿起,展开。
只看了几行,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拿着文书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这赫然便是当初贾琏所写的那份认罪书的抄写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荣国府贾史氏、宁国府贾珍,如何勾结边军督军王淳,如何重金贿赂,如何图谋害死贾珏!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尖叫!
“这……这完全是污蔑!一派胡言!”
贾老太太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恐慌。
“太上皇!这书信是假的!是贾珏那奸贼伪造出来构陷我荣国府的!臣妇绝没有做过这等事!贾珍他……他也不敢啊!太上皇明鉴!”
太上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最阴暗的角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骗别人可以,不要连自己都骗了。”
贾老太太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太上皇继续道:
“朕,的确是想看在代善的面子上,帮荣国府渡过眼前这个难关。”
“但,若你连对朕都不肯说实话……”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疏离和冷漠。
“那朕,也是爱莫能助了。”
眼看着太上皇的态度变得如此冷淡,贾老太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强忍着眩晕,声音发颤地问道:
“太上皇……臣妇……臣妇斗胆,这份书信……您……您是从何得来?”
太上皇似乎早已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很是坦诚地回答道:
“这份抄写件,是皇帝交给朕的。原件……朕也看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贾老太太。
“的确是贾琏的笔迹,做不得假。”
贾老太太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天圣帝!竟然是天圣帝!他不仅拿到了原件,还给了太上皇看!完了……一切都完了……
太上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皇帝与朕沟通此事,终究……还是顾及朕的颜面,不想因为此事把荣国府彻底赶尽杀绝。”
“交出京营兵权,便是皇帝提出的条件。”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最终判决,重重砸在贾老太太的心上:
“荣国府若想活,只有按照皇帝安排的路去走。否则的话……”
太上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终结的意味。
“朕,也救不了荣国府。”
第139章 顾念旧情
冰冷的金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诰命服,寒意刺骨,却远不及贾老太太此刻心中的绝望来得尖锐。
太上皇的话语如同冰锥,凿穿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交出京营兵权?这无异于自断臂膀,将荣国府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贾珏那把复仇之火,才刚刚点燃,天圣帝的偏袒更是昭然若揭,没了兵权,荣国府拿什么抵挡那煞星的步步紧逼?
她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太上皇那双看透世事的浑浊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疲惫,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封认罪书,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也彻底堵死了她所有狡辩的可能。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大殿内死寂无声,只有她粗重而绝望的喘息,以及远处青铜仙鹤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
终于,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贾老太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咚”的一声。
“太上皇……”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泣血的悲鸣。
“臣妇……臣妇认了!宁荣二府……确曾……确曾做过那些糊涂事!是臣妇管教无方,纵容子孙,才……才惹下这塌天大祸!”
她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浑浊的泪水混着冷汗流下,眼神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可是太上皇!贾珏……那贾珏的报复,难道还不够狠吗?!宁荣二府三条活生生的性命啊!他们……他们再不成器,也是我贾家的嫡系血脉!还有荣国府……百年基业,付之一炬!祖宗的脸面,被踩在泥里!这血海深仇,难道……难道还不够偿还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冤屈和控诉:
“如今,贾珏小儿依然咄咄逼人,口口声声‘指日可待’,分明是要将我宁荣二府赶尽杀绝!陛下……陛下更是视若无睹,一味偏袒!”
“太上皇明鉴啊!若此时再将京营兵权交出,我荣国府便如同去了爪牙的老虎,不,是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鱼肉!贾珏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将我们碾得粉身碎骨!”
贾老太太再次重重叩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进金砖的缝隙,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
“太上皇!臣妇并非不识大体,也非不愿遵旨!只是……只是若无半分保障,臣妇……臣妇实在不敢……不敢将阖府上下的性命,都系于他人一念之间啊!”
“求太上皇……看在先夫代善曾为您鞍前马后、肝脑涂地的份上,再……再为荣国府指一条生路吧!给贾家……留一条活路吧!呜呜呜……”
凄厉的哭嚎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悲怆。
她不再否认罪行,而是试图用血淋淋的代价和摇尾乞怜的姿态,换取太上皇最后一丝怜悯和保障。
御座之上,太上皇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贾代善的追忆,有对眼前老妇狼狈的厌烦,更有一丝被触动的不忍。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的金线。
贾老太太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天圣帝对贾珏的偏袒,对勋贵的打压,他并非不知。
交出京营,荣国府确实再无自保之力。
而贾珏那小子,从北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他也略有耳闻。
赶尽杀绝……未必做不出来。
许久,太上皇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却让贾老太太濒死的心猛地一跳,仿佛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罢了……”
太上皇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仿佛做出这个决定也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贾老太太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算计。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贾家……如今可有待字闺中的女子?”
贾老太太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