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本就含情含威,此刻卸去了当家奶奶应有的泼辣锋芒,刻意修饰过,眼线细挑上飞,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与艳丽,波光流转间,既有期待,亦藏着三分不安、七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熙凤身段本就高挑丰润,此刻腰肢被袄裙恰到好处地束紧,显得玲珑有致,肩若削成,风韵天成。
在满室略暗的光线下,她整个人仿佛被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当真如同画中走出的神仙妃子,娇艳不可方物。
只是这份美艳中,却隐隐透着一丝被精致包裹住的疲惫与强撑的镇定。
“妾身王氏,拜见公爷!”
王熙凤见贾珏进来,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精心练习过的、既恭敬又带着妩媚的笑容,深深屈膝下拜,声音刻意放得柔婉动听。
“私邸简陋,又因身份所碍,未能远迎,望公爷恕妾身不敬之罪。”
贾珏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如实质般在她身上掠过,带着审视的意味,缓缓走到居中的一张紫檀圈椅上坐下。
书房内陈设简单,除了一排书架、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便是他面前这张酸枝小圆桌和圆凳。
“起来说话。”
贾珏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凤二奶奶费了这般周折,将我邀到这荒郊僻壤的私密之地,所为何事?”
“总不至于是请我来赏枫的吧?”
贾珏的目光锐利,直刺王熙凤眼底,仿佛要穿透她那副精心雕琢的皮囊。
王熙凤依言站起身,没有立刻坐下,姿态依旧恭谨。
贾珏开门见山,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压迫感,这反而让她悬着的心稍微落了落——她怕的是对方高深莫测、滴水不漏的应对。
她定了定神,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大胆地迎上贾珏的视线,脸上的笑容褪去了几分刻意的柔弱,显出一种精明人特有的直率和坦然:
“公爷快人快语,是个爽利人!”
“那妾身也不藏着掖着了,绕那些弯子没意思。”
她的声调提高了一些,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只是语气带上了恳切和坦诚。
“不怕公爷笑话妾身薄情寡义。”
“妾身嫁进荣国府也有些年头了,上上下下,大事小情,里头的弯弯绕绕,没人比妾身更清楚!”
“如今的宁荣二府,公爷您说它是个‘国公府’,它看起来还是那么回事儿,深宅大院,架子不倒。”
“可妾身心里门儿清——它早就是一棵烂到根儿里的空心老树了!”
“外表枝繁叶茂,全是硬撑的,里头早就被蛆虫啃空了架子!”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悲凉。
“贾琏……还有那些不成器的爷们儿,只知道在外头花天酒地、在内里斗得乌眼鸡似的。”
“老太太一味护短,二太太只顾自己屋里那点算计。”
“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没见几个落在正地方!官场上人走茶凉,早就没什么说得上话的硬靠山了。”
“偏偏得罪了公爷您这般真正通天的人物!”
“再加上当今圣上的态度……呵,”
她冷笑一声。
“瞎子都看得出来!继续这么下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荣国府,不,宁荣二府完蛋是迟早的事儿!”
“抄家、问罪、流放……能有什么好下场?”
“妾身自问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圣人,只是一个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的女人罢了!”
“妾身不想给他们陪葬!半点也不想!”
这番话王熙凤说得掷地有声,将自己撇清关系、寻求生路的意图表达得淋漓尽致。
在生存面前,家族、道义,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死死盯着贾珏,观察着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心脏在漂亮的锦缎袄子下不受控制地狂跳。
贾珏静静地听着,手指习惯性地在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微响。
王熙凤的坦诚没有让他意外,反而更印证了他对此女的判断——极其现实,极其精明,善于审时度势。
贾珏微微前倾身体,那深邃的目光宛如冰冷的利剑,再次锁定在王熙凤那张艳光四射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神情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
他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求生?人之常情。凤二奶奶今日这般‘坦诚’,倒是叫我刮目相看。”
“不过……”
贾珏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冷峭的质疑,直指核心。
“贾琏可是死在我的手上,此事想必你已知晓。”
“夫妻一场,纵使非是情深似海,这杀夫之仇……凤二奶奶心中当真毫无芥蒂?”
“我凭什么信你今日之言,不是虚与委蛇,想为我设下的一个陷阱?”
“或者是……在为自己寻机复仇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秋阳的光影似乎也骤然变得森冷起来。
王熙凤听到“杀夫之仇”四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精心描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屈辱,又像是某种解脱般的释然,最终化为一片决然的冰冷。
她深吸一口气,那饱满的胸膛起伏了一下,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哀戚或怨恨,反而浮现出一种释怀笑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重复了一句古老而冰冷的谚语,像是在总结自己的命运,又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贾琏……呵,”
王熙凤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公爷问妾身恨不恨?那妾身也斗胆问问公爷,妾身恨什么呢?”
“恨您让我不再需要面对一个每天变着法子寻欢作乐,招蜂引蝶、给我没脸的男人?”
“恨您让我不用再天天受这种窝囊气?”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的愤懑,竟显出几分痛快淋漓的意味:
“贾琏!他但凡对我有半分敬重,夫妻间有半分真情义,妾身今日,别说进这间屋见您梁国公,就是豁出命去为夫报仇,那也是应尽的纲常!可他配吗?!”
王熙凤向前走了两步,距离贾珏更近了些。
第132章 投名状,羞涩王熙凤
她那艳绝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字字清晰地钉入贾珏耳中:
“妾身跟他,从来都是貌合神离!”
“您杀了他,对妾身而言,其实也算一种解脱。”
“若说真有什么恨意的话,那就是恨如今妾身尚且无后,贾琏这一死,妾身在荣国府地位尴尬。”
王熙凤这番话,也算是撕开了最后一丝关于“夫妻恩仇”的遮羞布。
她的确就是一个如此现实、如此清晰地权衡利弊的女人。
贾琏,在她精心策划的新生蓝图里,毫无地位可言。
贾珏缓缓靠回椅背,指尖的敲击停止了。
王熙凤的解释,逻辑自洽,符合她一贯的性格。
贾琏和王熙凤的夫妻关系很差,这是必然的。
毕竟红楼原著里,王熙凤过生日,府里的夫人太太凑钱给王熙凤过生日热闹一下。
而就在王熙凤生日当天,贾琏居然能领着鲍二家的在王熙凤卧房偷腥鬼混。
甚至于被王熙凤发现后,贾琏还提着剑要杀王熙凤,吓得王熙凤花容失色。
就这种情况,两人的夫妻感情能好,那都活见鬼了。
王熙凤的话很合理,也让贾珏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王熙凤看来的确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贾珏的的神情稍稍缓和,但那审视的目光却并未移开,反而更加锐利,如同在估算一件物品的实际价值。
“很好。”
贾珏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似接受了这一层“释疑”。
他抬了抬下巴,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直视着王熙凤艳光四射却写满渴求的面容,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凤二奶奶既已将话说得如此明白,又相信我乃你未来的倚仗……”
“那么,且让我听听,你今日带来的‘投名状’,究竟是何物?”
“你想拿什么来换取我对你的庇护和宽恕?”
“或者说……你王熙凤,能为我做什么?”
“你有何价值可言?”
贾珏的每一个问句都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在要害。
王熙凤迎着贾珏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心头一跳,随即涌上一股激奋——他果然需要筹码!
自己这条路,看来是赌对了!
贾珏不是要对宁荣二府全部赶尽杀绝,他矛头对准的是那些当初谋害他的罪魁祸首!
这机会,来了!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瞬间涌起的激动,脸上的惶恐被一种找到生路的振奋所取代。
她挺直了腰板,艳丽的容颜上重新绽放出属于王熙凤的精明与果决:
“公爷明鉴!”
“妾身既然来了,自然不敢空手。”
她微微一顿,语速快而清晰:
“这两日荣国府里头焦头烂额,老太太被气吐了血躺在榻上哼哼,大老爷二老爷愁眉苦脸到处求告无门,下面奴才乱成一锅粥,都在操心那些烧坏的房子和藏匿的细软能不能保住。”
“可有一件要紧事,他们慌里慌张,似乎都忘了,或者说,根本没心思再去想!”
王熙凤故意卖了个关子,那双风眼里闪烁着洞悉内情的得意光芒,刻意压低声音:
“那就是——林黛玉!林姑娘不见了!”
贾珏闻言,敲击扶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
王熙凤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心中大定,继续道:
“妾身特意留了心,也托人去悄悄打探了一耳朵。”
“结果啊……您猜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