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能得此大才青眼?
这高人莫非是眼神儿有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之前。
他一生征战,扫平群雄,登临大宝,励精图治,自信能驾驭天下英才。
此刻却有一个惊才绝艳之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帮助着他的儿子。
而他竟对其一无所知。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
失落感渐渐转化为一种坚决。
不行,此人必须找出来。
如此大才,埋没于东宫,是朝廷的损失,也让他心生不安。
他要知道,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何选择太子,其最终目的又是什幺。
但手段必须温和。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此人目前看来是在引导太子走向正途,所做之事于国有利。
若用强,恐生变故,反而可能将此人推向对立面,或者吓得其彻底隐匿。
他要的,是让这卧龙凤雏自愿现身,或者至少,让他能够看清其真面目。
「王德。」他沉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王德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传朕口谕,」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加派得力人手,盯紧东宫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近日与太子接触频繁的属官。」
「朕要知道他们每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做了何事。记住,要隐秘,不得惊扰,更不可让太子察觉。」
他要从这些细微之处,抽丝剥茧,找出那个藏在幕后的身影。
「遵旨。」王德低声应道。
几乎是同一时刻,长安城延寿坊,一座门楣显赫宅邸中。
此处乃是郧国公府,亦是前隋旧臣、当朝侍中、清河崔氏在长安的核心人物之一,崔仁师的居所。
虽已夜深,书房内依旧烛火通明。
崔仁师并未就寝,他身着常服,坐于胡床之上,面前摆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东宫发出的《告天下贤达书》抄本,另一份则是一个打开的小锦囊,内盛洁白如雪的细盐。
他伸出略显干瘦的手指,拈起一小撮盐粒,置于眼前细细端详,又用舌尖轻轻一触,随即沉默。
那纯粹的咸味,毫无杂质的口感,让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书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
下首还坐着两人。
一位是身着深色绸衫、年约五旬的老者,乃是太原王氏在长安的族老之一,王裕。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显是心绪不宁。
另一位年纪稍轻,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是范阳卢氏的代表,卢承庆。
他此刻正低头反复看着那份《告天下贤达书》,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
良久,崔仁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却也难掩其中的凝重。
「都说说吧。太子殿下此番……意欲何为?」
王裕率先擡起头,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意欲何为?这还不够清楚吗?他要钱,要绕过朝廷的度支,绕过我们,直接从民间汲取巨额钱粮!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他好大的胃口!」
卢承庆放下抄本,深吸一口气。
「不止是钱粮。诸位细看这《告书》,『共建边陲,同享其利』,『债券流通』,此非简单借贷,其意在……聚势。」
「将天下商贾富民之心,乃至部分朝野舆论,与东宫,与他太子李承干个人,捆绑于西州一隅之地!」
「此乃……邀买人心,构筑私库!」
「私库?」王裕冷笑一声。
「他拿什幺兑付?两年之期,还要付息!西州那等地方,徙民、屯田、筑城、养兵,哪一样不是吞金的无底洞?」
「十年之内,能自给自足已是奢望,谈何反哺?」
「朝廷的租、庸、调,头几年能收上来几成?他东宫有何产出,能支撑这如山如海的债务?」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
「依我朝制度,国家正赋,主要便是这租、庸、调。租为粟米,庸为力役折绢,调为绢布特产。」
「皆取自编户齐民,岁有定额,由州县征收,入民部太仓,再由朝廷统一支度。边州军镇用度,多靠中央转运,或于当地和籴,然亦需国库支钱。」
第112章 我等要先……合作。
「前隋何以亡?炀帝无道,穷兵黩武,凿运河、征高丽,耗尽府库犹不足,便行暴政,横征暴敛,预征数年之赋,更巧立名目,搜刮地方,致使民不聊生,天下皆反!」
「我朝圣主,深以为戒,立国之初便定下『轻徭薄赋』『藏富于民』之策,国库收支,力求平衡,非军国大事,绝不轻易加赋。」
「太子此举,虽非加赋,然这『债券』若成,其募集钱粮之巨,已堪比一次中等规模的加征!」
「只是这钱,不入国库,直入东宫掌控之西州!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卢承庆相对冷静,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崔仁师。
「崔公,王公所言,确是关键。西州远在数千里外,风沙苦寒,胡汉杂处,开发之难,远超想像。」
「即便一切顺利,没有十年之功,难以形成稳定税源。太子这债券,两年即需开始兑付本息,钱从何来?」
「除非……他根本就没打算用西州的产出还债。」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静。
王裕瞳孔微缩。
「你的意思是……他另有财源?还是说,他打的本就是借新债还旧债的主意?抑或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袋雪花盐上。
「指望此物?」
崔仁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
「此盐,便是关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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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拍了拍那锦囊。
「诸位皆已亲尝,其品质如何,心中应有论断。远超贡盐,世间独一份。太子以此物赏赐近臣,示之以恩,炫之以能,却又坚称非卖。」
「此乃……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
「他将此盐与债券虽未明言挂钩,但天下人不是瞎子。拥有此等神物的太子,其信誉自然水涨船高。」
「人们会想,即便西州一时无产出,太子既能制出此盐,难道还愁无法兑付债券?」
「此物,便是他诺言的『根基』,是他借据的『压舱石』。」
「压舱石?」王裕和卢承庆对这个说法略感新颖,但结合舟船之喻,立刻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崔仁师进一步解释道:「如同巨舟行于江海,需有重物沉于水底,方能稳住船身,不惧风浪。」
「太子以此盐之珍稀难得,稳住其『债券』之价值,让人相信,此债有其根基,不会轻易倾覆。」
他长叹一声。
「更令老夫心惊的,并非此盐本身,而是太子……或者说,太子背后之人,展现出的这种手段。」
「这已非简单的权谋机变,此乃……操弄钱谷、驾驭人心之术!」
卢承庆深以为然,语气带着深深的忌惮。
「崔公所言极是。太子近来行事,与以往判若两人。」
「从显德殿听政沉稳有度,到应对柳奭案及举荐风波时的隐忍反击,再到如今这石破天惊的债券与神盐……」
「步步为营,招招精妙。这绝非太子所能为!」
王裕脸色也变得难看。
「藏拙?还是……背后真有高人指点?」
「若藏拙,能隐忍十余年,其心机之深,令人胆寒。若有高人,能献出此等盐法,更能设计出如此环环相扣之策,其才具之恐怖,更甚于前者!」
「无论哪种,对我等而言,皆非福音。」
世家大族,历经数百年风雨,朝代更迭如走马灯,他们却能屹立不倒,靠的便是对时局的精准把握和对潜在威胁的敏锐嗅觉。
太子的变化,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一个只会胡闹、失爱于君父的太子,并不可怕,甚至符合一些世家的利益,因为易于影响或替换。
但一个懂得运用钱谷手段、懂得塑造自身声望、懂得绕过传统权力结构直接向民间汲取资源和人心、并且开始展现沉稳与谋略的太子,其威胁程度,陡然飙升!
这意味着,皇权可能在尝试建立一套新的、不完全依赖于他们这些世家支持的权力基础和资源筹措路子。
这是动摇他们生存根本的事情!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崔仁师浑浊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此事,我世家不能再如以往般置身事外,或仅作壁上观。」
王裕急道:「崔公,难道我们要反对?可陛下已然默许,太子占据大义名分,此时反对,恐引火烧身。」
「非是反对。」崔仁师摇头。
「恰恰相反,我等要先……合作。」
「合作?」卢承庆若有所思。
「对,合作。」
崔仁师解释道:「太子发行债券,不是需要钱粮吗?我等便买!而且要大量购买!」
王裕愕然:「这……这是为何?明知西州收益渺茫,此债风险巨大,为何还要将巨万钱财投入其中?」
崔仁师冷笑一声,智珠在握。
「风险?正因其有风险,我等才更要参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