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恐怕也不例外。
一种混合着挫败和明悟的情绪涌上心头,李承干抢在李逸尘开口前,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试探。
「孤……孤知道,孤肯定又错了,对不对?」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殿下能自省,便是进步。是的,殿下又错了。」
他引着李承干回到坐席前坐下,不急不缓地说道:「殿下,此刻我们的重心,根本就不在西州黜陟使那个人选之上,更不在于立刻去寻找那锚定物。」
「不在西州?」
李承干有点小懵了,他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李逸尘的思路。
「可西州是孤培养势力、积累实力的关键啊!如今被青雀横插一手,难道我们就此放弃不成?」
「且此事不成,孤将当众出丑,脸面荡然无存!」
李逸尘缓缓开口。
「非是放弃,而是时机未至,且当前有远比西州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需要殿下去做。」
李逸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此事若不做,殿下即便拿到了西州,将来也会处处受制,甚至可能为他人作嫁衣。」
「何事如此紧要?」李承干追问。
第92章 报复。
李逸尘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报复。」
「报……报复?」
李承干彻底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逸尘,你……你说什幺?报复?报复谁?」
「自然是报复那些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对殿下,致使殿下举荐被搁置的朝臣。」
李逸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李承干张了张嘴,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当然想过报复,在朝堂上受尽屈辱的那一刻,他恨不得将那些反对他的人全都……
但那只是愤怒之下转瞬即逝的念头。
冷静下来后,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报复的资本和能力。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逸尘,你莫不是在与孤说笑?报复?孤拿什幺去报复?」
「李积是兵部尚书,军方砥柱。」
「舅父是司徒,国之元勋。」
「房玄龄是群臣之首,深得父皇信任……还有那些言官,他们手握风闻奏事之权!」
「孤一个失势的太子,连举荐一个李素立都被轻易驳回,如何去报复他们?」
他越说越觉得气短,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下诏申斥?孤一个太子,没有这个权力!」
「《礼》云:『父之臣,子当敬之。』孤是储君,也无权公然申斥父皇的重臣,那不符合礼法,只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击和父皇的震怒!」
他摊开手,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奈。
「孤倒是真想报复,可孤没有这个实力啊!若是动用阴谋手段去报复,且不说能否成功,一旦被察觉,他们转而全力支持青雀,行废立之事,对他们来说,也并非难事!」
「到那时,孤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李承干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必然是悬崖。
李逸尘安静地听完。
他看着李承干因激动和无力而微微涨红的脸。
他的思绪却飞速流转,穿越千年的历史尘埃,审视着那位高踞龙椅的帝王,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位千古明君,在对外战争、国家治理上英明神武,堪称典范。
偏偏在对待自己儿子,尤其是继承人的问题上,却屡屡展现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昏聩。
李世民亲手点燃了李泰的野心,将李承干逼入恐惧和绝望的角落。
他是从玄武门的血泊中杀出来的,应该最清楚皇位继承权模糊不清会带来何等惨烈的后果。
更荒谬的是,在李承干谋反事败后,李世民差点相信了李泰那番「杀子传弟」的鬼话。
这种违背人性常伦、毫无可信度的承诺,居然能打动精明的李世民。
李逸尘只觉得,李世民或许是历史上最悲剧的帝王之一。
他亲手打下了锦绣江山,开创了盛世根基,却亲手废黜了嫡长子承干,又因群臣反对和李泰的野心暴露,不得不废黜了溺爱的魏王李泰。
最终,为了保全其他儿子的性命,他选择了性格相对温和的晋王李治作为继承人。
然而,命运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绝不会想到,这个看似稳妥的选择,最终导致了他心爱的小才人武媚,变成了儿媳妇,继而成为皇后、天后,最后登基为帝,改唐为周。
那个他寄予厚望的李唐皇室,在武则天的屠刀下几乎被杀戮殆尽,血脉几近凋零。
他毕生奋斗想要传承下去的李氏江山,险些在他身后二世而斩,这何尝不是对他晚年家庭治理失败的最大惩罚?
这些冰冷的历史事实在李逸尘脑中一闪而过,让他对眼前这位绝望太子的处境,有了更深的理解。
李逸尘心中暗叹,眼前的太子,经过自己多番引导,本已渐渐走出阴霾,开始学着用更成熟的方式思考和应对困局,正慢慢走上储君应有的正道。
可李世民这记昏招,如同在太子心头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瞬间将他内心好不容易压下的、对自己父皇和自身地位的深层恐惧,再次勾了起来,甚至比以往更甚。
更让李逸尘心中警铃大作的是,他记得史书记载,李世民马上将会下诏。
追复李建成皇太子称号,追复海陵王李元吉为巢王,并依礼改葬。
这看似是帝王彰显仁德、宽恕过往的举动,但对于敏感多疑、正值储位不稳的太子李承干而言,不亚于一道惊雷!
对李承干产生的严重心理刺激和政治影响远比一次举荐被驳带来的要深刻得多!
必须在这件事发生之前,让太子拥有更强大的内心和更稳固的地位。
绝不能让他因此等风波而萌生任何不该有的、走极端的念头!
历史悲剧的轨迹,必须要扭转!
「殿下所虑,确有道理。但是,谁告诉殿下,报复就一定要使用阴谋诡计?谁又告诉殿下,报复就一定会导致他们离心离德,转而支持魏王?」
李承干被他问住了,迟疑道:「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
李逸尘断然否定。
「殿下忘了臣之前与您讲述的博弈论了吗?尤其是那『一报还一报』的策略?」
李承干点头。
「孤记得。以合作始,若遭背叛,必以牙还牙。可是……」
他脸上依旧满是困惑。
「孤现在连『牙』都没有,如何『还牙』?」
「殿下又陷入误区了。」
李逸尘耐心引导。
「一报还一报的核心,不仅仅是遭受攻击后要反击,更在于这种反击是『对等』的,并且是可预测的。」
「它不是在宣泄情绪,而是在树立规则,明确底线。」
「让所有参与者都知道,触犯您的底线,就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看着李承干的眼睛。
「殿下如今要做的,并非使用什幺阴谋,而是进行一场公开的、对等的、符合礼法的报复。」
「公开?对等?符合礼法?」
李承干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努力理解着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正是。」李逸尘肯定道。
「殿下是储君,未来的皇帝。您的报复行为,不能是下作的手段,那会自降身份,也易落人口实。」
「您的报复,必须放在明处,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并且合乎法度礼制。」
李承干更加迷惑了。
「可是……孤刚才说了,孤没有权力去申斥他们本人啊!」
「谁让殿下直接去申斥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积本人了?」
第93章 孤还是有些担心
李逸尘反问,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况且他们本人并未直接攻讦太子殿下,只是在政见上持不同立场。」
「所以,殿下也不能直接报复他们本人。但是,他们总有在意的东西吧?比如,他们力主或举荐的某项人事任命,他们推动的某项政策?」
「人事任命?政策?」李承干瞳孔微缩。
「对。」李逸尘语气笃定。
「李积不是强调西州需通晓军务之人吗?」
「那他兵部近期若有重要将领的升迁调动,或者有关边镇防务的提议,殿下便可格外关注。」
「在显德殿听政时,详细询问,甚至提出不同意见,延缓其进程。」
「长孙司徒不是担忧李素立才具不足吗?那他门下省或吏部近期若有过格提拔某位才具平平的官员,殿下同样可以依据规制,提出质疑,要求严格考核。」
他稍稍前倾身体,压低声音。
「殿下试想,他们在朝堂上驳了您的举荐,让您颜面扫地。转头,您就在东宫听政时,对他们所关切的人事或政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同样以才具、资历、是否合乎规制为由,进行严格的审查、质疑,甚至驳回。」
「这,是不是一种对等的报复?」
李承干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说道:「这……这能行吗?为了针锋相对就驳回他们的提议?舅父和李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