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因为御史的职责?
褚遂良那番慷慨陈词背后,是真的支持,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问题,如同幽暗深渊中的潜流,在他心中涌动。
它们沉重,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力量,将他从一个自怨自艾的储君,向着一个不得不开始审视权力真实面貌的参与者推去。
回到东宫显德殿,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宫人。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
空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支撑殿宇的朱红立柱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殿内回荡。
手背瞬间传来剧痛,指关节处一片红肿。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胸腔里那股无处倾泻、也无法消解的闷气,盘踞不散。
他盯着柱子上那浅浅的痕迹,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
「公心……好一个公心……」
第88章 好!好!真是大快人心!
太极宫内,李世民独自立于两仪殿东侧的朱漆槛窗前。
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映亮御案前漫地的金砖。
两个时辰前太极殿朝会的余波,仍在帝王胸中盘桓。
李??的直接反对、长孙无忌捋须谏言、房玄龄垂目陈情、崔仁师持笏力辩、众臣借李素立「才具平庸」「不通军务」之由,将太子举荐逼至绝境的场面。
此刻在李世民脑中清晰复现。
朝会时李承干的反应超出预料。
高明除初闻李??谏言时表情有所变化,余下时辰皆垂目静立,连最终「暂且搁置」的旨意落下时,也只是依制躬身,未泄半分情绪。
这般沉静不该属于高明。
储君该学会隐忍,但隐忍之下暗涌的机锋更令人警惕。
他刻意搁置任命,既保全东宫颜面,亦将难题掷回——要看看高明如何破局。
「陛下。」内侍监王德躬身入殿,「魏国公呈急疏。」
李世民接过奏本。
魏征的奏疏,旗帜鲜明地支持太子李承干举荐李素立!
其言辞之犀利,逻辑之严密,立场之坚定,远超褚遂良的辩护。
魏征并未过多纠缠于李素立个人才能的细节,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储君权威与朝廷纲常。
他在奏疏中写道,太子监国听政,乃陛下钦定,是培养储君、稳固国本之要策。
既然赋予其参政之权,就当尊重其举荐之责。
若因朝臣议论纷纷便轻易否决储君深思熟虑后提出的人选,则监国听政之制形同虚设,储君威信何存?
长此以往,谁敢为太子尽心谋划,太子又如何能历练成长?
对于李素立,魏征承认其并非开拓型猛将干吏,但他强调,西州当前首要任务并非急功近利的开拓,而是「稳人心、立规矩、固根基」。
李素立「性情稳慎、恪守礼法、忠于王事」,正是执行此阶段任务的最佳人选。
其宗室身份更能彰显朝廷对西州的重视与信任,有利于安抚新附之民。
反之,若派一锐意进取却可能操切行事者,恐生变乱。
奏疏最后,魏征更是毫不客气地指出,朝中某些反对之声,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夹杂私心。
或为维护本部利益,或为迎合他方势力,其行径是在损害储君权威,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他恳请陛下圣心独断,维护太子应有的权责,准其所请,以安东宫之心,以正朝廷之风。
看完奏疏,李世民久久不语。
魏征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了他心中某个敏感的位置。
他不得不承认,魏征的担忧有道理。
他一方面希望太子成长,另一方面却又在太子初次重要举荐时,因朝议压力而轻易搁置,这确实可能向朝臣传递出错误的信号,削弱太子的权威。
是否……自己对这个儿子,还是助力太少,考验太多?
魏征这份毫不避嫌、直抒胸臆的奏章,让他原本因「搁置」而略显倾向的天平,再次产生了微妙的摇摆。
……
东宫。
李承干独自坐在显德殿内。
右手的指关节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先前砸在柱子上的痕迹。
可此刻,那股灼烧肺腑的怒火,奇异般地冷却了下来。
他不再去想那些臣子们或倨傲或冷漠的脸,也不再反复咀嚼那份被当众「搁置」的屈辱。
李逸尘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冰冷而清晰:「殿下,博弈之道,在于看清格局,计算得失,而非意气用事。」
博弈……是的,这是一场博弈。
他,李承干,是局中人之一。
而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次回合的较量。
他开始尝试用李逸尘所授的方法,去拆解那些反对者的立场。
李??,兵部尚书,他反对的理由是「不通军务」。真的仅仅是因为李素立不谙兵事吗?
西州设黜陟使,总揽开发,必然涉及屯田、戍防,甚至与安西都护府的权责交织。
李??执掌兵部,军方在西域的利益盘根错节。
一个完全由东宫举荐、且易于控制的文官坐镇西州,是否会打破军方在边陲的某些固有格局?
或者,李??本人,或者他代表的军方势力,是否希望这个位置由更贴近他们利益的人来担任?
他的反对,是出于公心,还是为了维护兵部的权柄,乃至他英国公一系在西域的影响力?
李承干的思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他将每一个反对者都视为棋盘上的一子,尝试分析其动机,估算其能量,判断其在此事上的「收益」与「代价」。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愤怒是何等的愚蠢和无用。
愤怒改变不了任何局面,只会暴露自己的虚弱。
李逸尘说得对,这不是父子家常,而是君臣奏对,是权力的博弈场。
那幺,他李承干在此次博弈中,得失如何?
表面上看,他输了。
举荐被搁置,颜面扫地。
但真的如此吗?
他想起了李逸尘昨日的话。
「殿下,您还有后手。」
是的,后手。
那个看似疯狂,却可能扭转局面的后手——一力承担西州开发的钱粮!
如果……如果他真的能做到,不需要国库额外支取,就能筹措到那十五万贯钱,二十万石粮,甚至更多。
那幺,今日所有反对他的理由,什幺「耗资巨万」、「徒耗国帑」、「才不配位导致浪费」,都将不攻自破!
到了那时,谁还能质疑他举荐的李素立?
谁还能说他李承干「好大喜功」、「不通实务」?
他甚至可以凭藉此事,彻底将西州事务的主导权抓在手中。
那些今日反对他的人,到时候会是什幺表情?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阴郁的内心。
挫败感依旧存在,但不再令人窒息,反而转化成了一种冰冷的动力。
他知道他手中还握着一张未打出的王牌。
只是……这张王牌,该如何打出去?
李逸尘所说的「信用」,那玄而又玄的「锚定物」,究竟是什幺?
东宫有什幺东西,能够锚定出十五万贯、二十万石粮,乃至后续更多投入的信用?
他蹙紧眉头,再次陷入沉思。
金银?土地?
还是……他这太子之位的未来?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李逸尘既然提出了,就必然有他的道理。
就在李承干于东宫显德殿内冷静复盘,筹划后手之时,魏王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泰难掩脸上的兴奋之色,在装饰华美的书房内来回踱步,肥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晃动。
「好!好!真是大快人心!」
第89章 暂时奉承那跛子几句又何妨!
李泰兴奋地在书房内踱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他猛地停下,看向杜楚客。
「太子举荐受挫,西州黜陟使这等要职空悬,正是天赐良机!此等位置,岂能落入旁人之手?必须是我们的人!」
「邓州司马崔敦礼!他是我们的人,其妹嫁与韦挺堂弟,这层关系虽不显眼,却足够可靠。此人才能、资历皆是上选,由他顶上,名正言顺!」
他越说越兴奋,几乎就要立刻下令去运作。
「殿下稍安勿躁。」
杜楚客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同一盆冰冷的泉水,稍稍浇熄了李泰过于外露的急切。
李泰微微皱眉,看向他这位心思缜密的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