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心腹宦官应声悄步而入。
「去找几个机灵可靠的人,」李承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他们去东西两市,还有胡商聚集之地,散个消息出去。」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就说……有人传言,东宫养的一只公鸡,今日清晨,下了一枚金蛋。」
那宦官猛地擡起头,脸上全是愕然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确认,却见太子殿下目光沉静,绝非戏言。
「照孤说的去做。」李承干语气转冷。
「要做得自然,像是无意中听来的趣闻。明白吗?」
宦官虽满心疑惑,但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
说完,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李承干独自一人,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继而肩膀微微耸动,带着一种宣泄的快意和一丝疯狂的意味。
「金蛋……哈哈哈……金蛋!」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逸尘啊逸尘,如此荒诞之策,真能搅动这长安风云吗?孤……拭目以待!」
两仪殿。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密奏,眉头紧锁。
奏报详细记录了近日长安城中针对太子的种种恶毒谣言。
「诅咒朕?」李世民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翻涌着怒火。
「查!」他声音不高,却令侍立一旁的王德心头一凛。
「给朕查清楚,这些污言秽语,究竟是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
「是,陛下。」王德躬身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还有一事……坊间另有一则传言,说是……东宫的一个公鸡下了金蛋。」
「……」李世民愣住了,脸上的怒容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取代。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重复道:「公鸡……下金蛋?」
第55章 堪称绝唱!
「是……据传是这幺说的。」
王德也觉得此事荒谬绝伦,硬着头皮回道。
短暂的沉默后,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砚乱跳!
「胡闹!」他勃然大怒,胸膛剧烈起伏。
「荒唐!」
他气得在御座前来回踱步。
「朕还以为他经此变故,总算学会了些许隐忍!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如此愚蠢!如此不堪!面对此等污蔑,不思如何澄清,不想着如何揪出幕后黑手,反倒用这等儿戏般的手段来应对?他是嫌自己的名声还不够臭吗?他是觉得这朝堂之争是市井孩童的嬉闹吗?」
李世民的声音因极致的失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原本因那些恶毒谣言而对太子生出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毕竟是他嫡长子,遭此构陷,此刻被李承干这「愚蠢」的应对彻底冲散,化为彻底的恼怒。
「他这是自暴自弃!是破罐破摔!」
李世民指着东宫的方向,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朕看他这太子,是真的做到头了!烂泥扶不上墙!枉费朕……枉费朕还对他存有一丝期望!」
王德深深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能感受到陛下此刻的怒火,其中夹杂着被「不肖子」蠢到的恼怒。
「给朕盯紧了!」李世民喘着粗气,声音冰冷。
「朕倒要看看,他这出金蛋的闹剧,能演到几时!看他如何收场!」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听完幕僚的禀报,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公鸡下金蛋?」他捻着胡须,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太子……还真是别出心裁。看来魏征前几日的苦口婆心,是全然白费了。」
幕僚低声道:「国公,此等荒诞之言,恐怕不出两日,便会无人再提。市井小民,图个新鲜罢了。」
「嗯,」长孙无忌淡淡应了一声。
「垂死挣扎,徒增笑耳。他若真有几分才智,便该趁着陛下因谣言而可能生出的一丝愧疚,设法自辩,或低调隐忍,以示委屈。如今弄出这等幺蛾子,除了让陛下更觉其不堪,让朝臣更视其为笑柄,还有何用?」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判定。
「看来,东宫那位『高人』,技止此耳。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如此心性,如此手段,难堪大任啊。」
梁国公府。
房玄龄闻听此事,久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比得知谣言时更为沉重。
「太子……何至于此……」他喃喃道,脸上写满了痛惜与无力。
「此举非但不能破局,反如抱薪救火,自陷污浊。陛下此刻,怕是已失望透顶。」
在他看来,太子这步棋,臭不可闻。
将一场严肃的政治攻讦,拉低到市井怪谈的水平,除了引人哂笑,毫无益处。
他甚至能想像到魏王党羽此刻在背后是如何的弹冠相庆。
「终究……是走错了路。」
房玄龄闭上眼,心中对太子最后的一丝期待,也随着这「金蛋」的闹剧,渐渐熄灭了。
郑国公府。
病榻上的魏征,听儿子魏叔玉转述此事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蜡黄的脸上涌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糊涂……糊涂啊!」
他捶打着床沿,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
「老夫那日之言,他是一句也未听进去!不行险招,不慕虚名……他竟……竟行此等荒诞之事自污!这是自绝于士林,自弃于天下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魏叔玉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父亲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息怒?如何息怒?」魏征老泪纵横,「国本动摇,储君自毁,老夫……老夫恨不能以残躯换其醒悟啊!」
所有关注着东宫动向的重量级人物,无论是担忧、失望还是幸灾乐祸,此刻都达成了一个共识:太子李承干,在用一种极其愚蠢的方式,加速自己的灭亡。
「金蛋」谣言,不过是一阵无聊的喧嚣,很快便会散去,留下的,将是太子更加狼藉的名声。
然而,事情的走向,很快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金蛋」的谣言,以其极致的荒诞性,如同野火般在长安城蔓延开来。
与那些充满恶意、令人听闻皱眉的政治谣言不同,「金蛋」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幻般的吸引力。
市井小民、贩夫走卒,乃至深闺妇孺,都在津津乐道地谈论着东宫那只神奇的公鸡。
「听说了吗?太子宫里的公鸡,下了个金蛋!」
「真的假的?公鸡还能下蛋?还是金的?」
「这能有假?都传遍了!说是金光闪闪,比拳头还大!」
「啧啧,这可是祥瑞啊!莫非太子……」
这种谈论,起初带着猎奇和戏谑,但潜移默化中,却将那些关于「诅咒」、「奢靡」、「佞幸」的沉重恶毒谣言,冲淡了许多。
人们的注意力被这新奇趣闻吸引,对于另一套说辞,反而觉得有些「老调重弹」和「煞风景」了。
就在「金蛋」谣言甚嚣尘上,与攻击太子的流言形成某种诡异的平衡,成为长安人茶余饭后两大谈资时,一股新的、更具冲击力的流言,轰然炸响!
——东宫不仅公鸡会下金蛋,太子的那只波斯猫,竟然会作诗!
起初,人们同样以为这只是又一个无稽之谈,一笑置之。
猫作诗?
比公鸡下金蛋还要离谱!
然而,当那首诗随着流言一同传播开来时,所有听闻者,尤其是读书人,都笑不出来了。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四句诗,如同四记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上!
诗句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一股凛然不屈、坚贞刚烈之气扑面而来!
这绝非寻常文人能作出的诗句!
其气魄,其风骨,其意境,堪称绝唱!
尤其是最后一句「要留清白在人间」,在这谣言四起的时刻,听起来是何等的醍醐灌顶!
这……这当真是东宫那只猫「抓挠」出来的「天启」?
没有人会相信猫能作诗。
但这首诗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它来自东宫,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流传出来……
人们的好奇心被彻底引爆了!
「听说了吗?太子的猫作了一首诗!」
第56章 他这是在喊冤,还是在明志?
「又是谣言吧?昨个儿还说公鸡下金蛋咧!」
「作的诗都传出来了!那些个文人说,这猫写的诗能流传千古呢!」
「你听听这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气魄!这能是编的?」
「这……这诗若真是猫……呃,若真是东宫流传出来的,那太子的意思……」
「这不明摆着吗?有人往太子身上泼脏水,太子这是在表明心迹啊!不怕你们污蔑,粉身碎骨也要留下清白!」
「嘶……你这幺一说,再看看前几日那些谣言,什幺诅咒、奢靡……倒真像是构陷了……」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