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层次的危机在于,太子的势力,已经不再是东宫那套屏弱的属官体系了。
在军方,通过此次东征,李承干与李积、程知节等军方实权派建立了直接的、成功的合作关系。
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和巨大的胜利所带来的威望,是任何口头承诺或利益交换都无法比拟的。
军中只认实力和功绩,太子此番表现,足以让许多原本中立的将领心生倾向。
在朝堂,那些因「深入基层」、「体察民情」而聚集在太子周围的年轻官员,虽然品级不高,但数量众多,且分布在各个要害部门。
他们就像无数细小的根须,看似不起眼,却深深扎入大唐官僚体系的土壤之中,汲取着养分,悄然壮大。
这股力量,已然成型,并且拥有了自己的诉求和影响力。
在地方,幽州之行,太子展现出的理政能力和收拢人心的手段,证明他并非只能待在长安的「太平储君」。
他能够切实地推行政策,解决实际问题,并获得底层民众的拥戴。
势力已成,羽翼渐丰。
长孙无忌的脑海中浮现出陛下近日来晦暗难明的神色,以及那份对太子军功看似褒奖、实则未有任何实质性表示的态度。
他心中一片冰凉。
历史的必然性,像一道无可抗拒的洪流,冲刷着他所有的侥幸心理。
陛下今年四十有五,正值年富力强,精力旺盛,对权力的掌控欲从未松懈。
而太子,年仅二干出头,却已展现出咄咄逼人的势头和足以威胁到皇权安稳的势力。
这父子二人,已经无法再像寻常帝王家那样,维持表面和谐的君臣、父子关系了。
权力是唯一的,不容分享。
当储君的声望和实力膨胀到一定程度,必然会与在位君主的权威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
现在的局面,对于李世民和李承干而言,都是一条无法后退的单行道。
陛下若出手打压,甚至————废黜太子,从帝王心术的角度看,是完全合理的。
为了维护皇权的绝对权威,为了确保江山社稷的稳定,消除任何一个潜在的、哪怕是亲儿子构成的威胁,是每一个雄主的本能选择。
前朝隋文帝废太子杨勇,本朝高祖————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并不遥远。
反过来,太子若感受到致命的威胁,为了自保,效仿其父当年在玄武门的所作所为,抢先发动政变,从权力斗争的逻辑上看,同样也是合理的。
他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动机。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权力游戏失败者的选项。
他有军队或明或暗的支持,有朝堂上一股新兴势力的拥护,有在地方积累的声望,更重要的是,他年轻,他等不起。
无论哪一方在接下来的对弈中取胜,站在他们各自的立场上,都有其绝对的、无法反驳的理由。
胜利者写历史,失败者承担罪名。
这就是皇权斗争的残酷本质,没有温情,只有利。
长孙无忌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意识到,如今的太子,早已不是那个陛下可以随意申饬、甚至动念废立就能轻易拿下的对象了。
东宫不再是孤悬于皇城一隅的脆弱存在,它已经与大唐的军队、官僚体系乃至地方民情,产生了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联系。
动太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必然引发朝局的巨大动荡,甚至可能酿成内战。
陛下会如何抉择?
太子又会如何应对?
这场注定无法避免的风暴,正在无声地积聚着力量。
而他长孙无忌,作为当朝司空,作为天子的肱骨之臣,同时,也是太子的亲舅舅,被牢牢地夹在了这历史洪流的漩涡中心。
他该何去何从?
房里的灯油似乎快要燃尽,火光跳动得更加剧烈,将长孙无忌的身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仿佛预示着那即将到来的、无法预料的变局。
同一时刻,梁国公府。
房玄龄同样未曾安寝。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斋的窗边,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起清冷的光泽。
他没有赏月的闲情逸致。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当前朝局,尤其是东宫与陛下之间那日益微妙、紧张的关系的思考之中。
辽水大捷的军报,他反复看了数遍。
每一遍,都让他心中的忧虑加深一分。
太子的成长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他,房玄龄。
这份功绩,太大了。
大到已经破坏了朝堂之上那脆弱而精妙的平衡。
房玄龄的思维向来以缜密和长远著称。
他不仅仅看到眼前的赏功难题,更看到了这背后潜藏的权力结构性的危机。
陛下是开创之君,他的权威建立在赫赫战功和贞观以来的文治之上。
他习惯于乾纲独断,习惯于掌控一切。
这样的君主,在年富力强之时,绝难容忍身边出现一个声望、实力足以与自己分庭抗礼的继承人。
这不是个人感情的问题,这是权力本质使然。
太子如今在军中的影响力,通过此战,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那些骄兵悍将,或许表面上仍忠于陛下,但太子若振臂一呼,能有多少人响应?
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变量。
更何况,东宫本身就有率更寺、左右卫率等军事建置,虽然规模有限,但若真有变故,亦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在朝堂上,「太子党」的崛起已是既成事实。
这股力量虽然暂时还无法与陛下经营多年的核心班底抗衡,但其勃勃的生机和独特的行事风格,已经对原有的权力格局形成了冲击。
他们敢于依据「实地调研」挑战部堂长官的权威,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更重要的是,太子通过幽州新政,展现出了与陛下现行政策有所区别的施政倾向。
鼓励工匠,重视实务,提拔寒微,这些举措固然有其积极意义,但也触动了世家门阀的利益,并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太子「锐意革新」的形象。
这无形中又在朝野间划分出了支持与反对的阵营。
陛下会如何看待太子的这些「标新立异」?
是视为继承人的必要历练,还是视为对自己权威和既定政策的挑战?
房玄龄认为,后者的可能性远大于前者。
当太子的势力网络逐渐覆盖军队、朝堂和地方,当太子的施政理念开始形成独立于皇帝的体系时,冲突就不可避免了。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陛下不可能主动削弱自己的权威去成全太子。
太子也不可能自废武功,坐等或许遥遥无期的继位之日。
双方都有强大的实力,都有必须坚持的理由,谁都输不起。
房玄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隐伏在盛世景象下的刀光剑影。
他侍奉李世民多年,深知这位陛下的雄才大略,也深知其手段之果决。
一旦他认定太子构成了实质性的威胁,出手必定是雷霆万钧。
第243章 赏无可赏,封无可封。
而太子,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压抑和最近的崛起,其心性是否还能保持足够的谨慎和忍耐?
他身边的那些人,那些凭藉东宫之势得以晋升的官员,那些与太子利益深度绑定的武将,是否会为了自身的富贵前程,怂恿甚至推动太子采取更激进的行动?
这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房玄龄感到一阵寒意。
他一生致力于辅佐君王,稳定社稷,最不愿见到的就是内耗和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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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历史的规律似乎又一次无情地显现。
皇权交接,尤其是在强势君主与强势储君之间,很少能够平稳过渡。
他回想起武德九年,秦王李世民与隐太子李建成之间的惨烈争斗。
那时,他也是参与者之一,深知其中的凶险和无奈。
难道同样的悲剧,要在下一代身上重演吗?
作为宰相,他需要思考如何尽可能维护朝局的稳定,避免最坏情况的发生。
但在这巨大的、由权力本质决定的冲突面前,个人的努力显得如此渺小。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斋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还很长,而长安城上空的政治阴云,似乎也越来越浓重了。
无论是长孙无忌的府邸,还是房玄龄的斋,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和沉重。
他们都明白,太子势大已成的这个事实,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将激起滔天巨浪,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太子凯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长安官场激起了层层涟漪。
与民间部分区域的欢庆不同,许多高门大宅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中侍郎崔仁师的府邸,位于长安城最为显贵的里坊之一。
夜深了,房内的灯火却依旧亮着。
崔仁师没有像往常一样披阅公文,也没有召见幕僚。
他独自一人坐在案后,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晦暗,眉头微微锁起,仿佛在权衡某个关乎家族百年气运的重大抉择。
辽水大捷的详细军报,他早已烂熟于心。
太子李承干在此次东征中展现出的谋略、决断,以及战后在幽州迅速推行新政、收拢民心的手段,都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
这位曾经被认为乖戾难驯的储君,已经羽翼渐丰,其势已成。
这对于以博陵崔氏为代表的山东郡姓,乃至所有的世家门阀而言,绝不是一个好消息0
崔仁师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