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李泰,素性聪敏,雅好文学,着有《括地志》,于学问一道,颇有建树。为人子者,孝悌为本;为人臣者,忠勤是念。」
他略作停顿,给了臣子们消化的时间,然后宣布。
「既众卿推举,朕亦觉可行。即日起,命魏王李泰,参议朝政,可于每日常朝后,至两仪殿旁听政务审议,遇有寻常奏疏,可由中书门下先行呈阅,提出初步意见,再报朕决断。」
「望其能恪尽职守,用心学习,不负朕望。」
皇帝的声音落下,殿内出现了一刹那的绝对安静,随即响起了细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成了!
崔仁师等出言支持的世家官员心中一定。
虽然皇帝没有给予魏王明确的实职,但这「参议朝政」、「两仪殿旁听」、「先行呈阅奏疏」的权力,已经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和开端!
这意味着魏王正式获得了介入核心政务的资格,其政治地位将陡然提升。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心中同时一沉。
陛下果然同意了。
这固然有平衡与安抚的考量,但无疑也给未来的朝局埋下了更大的变数。
「臣等遵旨!」以崔仁师为首的几位官员率先躬身应命,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退朝——」殿中侍御史拖长了声音宣布。
百官依序行礼,缓缓退出太极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地传到了魏王府。
「好!好!好!」李泰连说三个好字,兴奋地在书房内踱步,双手用力搓着。
「父皇终于————终于看到本王了!哈哈哈!」
他忍不住发出一阵低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扬眉吐气和无限野望。
他停下脚步,看向杜楚客,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杜先生,此乃天赐良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不能让父皇失望,更不能让那些支持本王的人失望!」
杜楚客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而专注。
「殿下所言极是。机会难得,稍纵即逝。如今殿下虽得参议之权,然根基未稳,太子北巡功绩卓着,声望正隆。」
——
「殿下若想真正站稳脚跟,乃至————更进一步,必须在太子归来之前,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让陛下和朝野上下都看到殿下的能力与价值。」
第232章 李承乾,你必须死!
「政绩? 具体该从何处着手?」
李泰急切地追问,此刻的他充满了干劲。
杜楚客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条理清晰地为李泰分析。
「其一,借力世家,彰显仁德。 殿下既得世家鼎力支持,当善用此势。」
「可主动向陛下请缨,负责或协理今夏可能出现的赈灾事宜。」
「关中、山东等地,夏日易有旱涝。 若能联合世家,迅速调集钱粮,高效安抚灾民,必能博得体恤民瘼、办事得力」之名。」
「此事关乎民生根本,最容易赢得陛下欢心与民间口碑。」
李泰认真听著,连连点头。
「不错! 赈灾确是快效之法。 本王这就让人留意各地雨情水情,提前准备。」
「其二,」杜楚客继续道。
「宣扬圣德,迎合上意。 陛下为表彰功臣,建有凌烟阁。 殿下可借此机会,大力宣扬此事。」
「或可提议为凌烟阁功臣画像作赞,广泛传颂。 或可组织文士赋诗作文,歌颂陛下不忘旧勋、君臣相得之美德。」
「此举既能讨得陛下欢心,亦能向勋贵集团示好,展现殿下尊崇功臣、维护朝廷团结的姿态。」
「妙!」李泰抚掌。
「父皇最重旧情,此事若办得风光,定能深得圣心。」
「其三,」杜楚客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便是今年即将举行的科举。 殿下当极力主张扩大今科进士录取名额。」
「扩大名额?」李泰微微皱眉。
「此举有何深意? 岂非让更多寒门子弟得以晋身?」
杜楚客解释道:「殿下,科举取士,如今虽仍有重门第之风,但确是朝廷选拔人才的重要途径,亦为天下士子所瞩目。」
「扩大名额,看似对寒门有利,实则不然。」
「如今科举,阅卷、荐举环节,世家仍拥有极大影响力。」
「扩大名额,意味着世家可以推荐、影响的子弟中举的机会更多!」
「此举能将殿下重视人才」提携后进」的美名,与世家获得实际利益完美结合,必将使得世家对殿下的支持更为死心塌地!」
「这是一份厚重的大礼,也是将他们更紧密捆绑在殿下身边的绝佳机会。」
李泰恍然大悟,眼中露出狠辣与精明之色。
「先生高见! 如此一来,那些世家更无退路,只能全力支持本王! 好,本王定当力主此事!」
杜楚客总结道。
「此三件事,赈灾得民心,颂功得圣心,科举得士心。 三管齐下,若能在太子北归前办得漂亮,殿下之声望权势,必将大涨!」
「届时,纵使太子归来,面对的是一个羽翼渐丰、根基已固的魏王,局面也将大不相同。」
李泰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与太子分庭抗礼,甚至————他用力点头。
「便依先生之计! 本王立刻着手安排!」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李泰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神情渐渐被一层阴所取代。
他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欣欣向荣的景象,眼神却冰冷。
「杜先生,」李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你之谋划,確是老成持重,步步为营。然,即便本王做得再好,积累再多政绩,只要————」
「只要那跛子活著回来,以他如今平定债券风波、代天巡狩、甚至可能参与辽东战事的威望。」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安然站在朝堂之上,他的太子之位,便稳如泰山!」
「本王所做的一切,在他那嫡长子」身份和赫赫功绩面前,恐怕都显得微不足道,如同儿戏!」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著嫉妒与绝望交织的火焰。
「所以,光靠这些,不够!远远不够!」
杜楚客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殿下————您的意思是?」
李泰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不能让他回来!绝对不能让他活著回到长安!」
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杜楚客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而严厉。
「殿下!万万不可!此乃取祸之道,绝不可行!」
「为何不可?」李泰低吼道,情绪激动。
「这是他逼我的!是他挡了本王的路!只要他消失,一切都將不同!」
杜楚客苦口婆心,试图浇灭李泰这危险的念头。
「殿下,请冷静!您想想,太子若在此时出事,无论是在北疆遇袭,还是在归途遭难,天下人会第一个怀疑谁?」
「必然是您!陛下会如何?他必定会龙顏震怒,动用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彻查此案!」
「百骑司、刑部、大理寺,所有力量都会像梳子一样,將与此事相关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梳理无数遍!」
他紧紧盯著李泰的眼睛,语气沉重,带著几分焦急。
「在那等严密如罗网般的查探之下,任何一点蛛丝马跡,任何一丝微小的紕漏,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最终指向殿下您!」
「届时,您將面临的,不是储君之位,而是万丈深渊,是身败名裂,是死无葬身之地!」
李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显然杜楚客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他心头。
但他眼中的疯狂並未完全消退。
「那就做得乾净些!找不相干的人,许以重利,让他们在高句丽或者契丹动手!只要手脚乾净,谁能查到本王头上?」
杜楚客连连摇头,语气近乎哀求。
「殿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刺杀当朝太子,何等惊天动地之事?」
「参与之人,无论成败,皆难逃一死。」
「他们为了自保,或者为了更多的利益,隨时可能反水,將殿下供出!」
「再者,联络异族行刺本国储君,此乃通敌叛国之大罪,一旦泄露,殿下將永世不得翻身!」
「退一万步说,即便成功,太子薨逝,陛下在悲痛愤怒之下,只会更加严厉地审查所有皇子,尤其是您!」
「一旦事发,陛下和太子一党必然会动用所有力量追查。」
「以往殿下针对太子所做的那些谋划,诸如结交朝臣、散布流言,在那等全力清查之下,谁敢保证能完全掩盖,不露丝毫破绽?」
李泰眼神阴鷙:「那些事情,本王早已处理乾净!」
杜楚客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殿下,有些痕跡,不是想抹就能完全抹去的。尤其是————其中还有世家的参与。」
「他们为了自保,或者为了在关键时刻拿捏殿下,未必会完全听从殿下的指令去清除所有证据。」
「若刺杀事发,他们很可能反过来要挟殿下。」
「就算侥倖————侥倖得到太子之位,也会成为世家傀儡,陛下是不会让这样的人承继大统的。」
杜楚客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將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摊开在李泰面前。
就算刺杀成功,不代表他能上位,更可能的是引火烧身,將他过去所有的阴暗谋划都暴露出来,最终走向毁灭。
李泰的脸色由铁青转为苍白,又因极度的愤怒和杀意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几乎要咬出血来。
杜楚客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他疯狂的幻想,露出了底下残酷的真相。
「世家————世家————」李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充满了被胁迫的屈辱和暴戾。
「他们敢!若真到那时,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