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看着程知节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莞尔,这位老将军的勇悍果然名不虚传。
他点头道:「有卢国公坐镇前线,孤心甚安。」
李积继续部署,手指转向辽水以东,高句丽境内。
「高句丽境内,平壤、国内城、乌骨城等地,仍有其重兵。我军虽不直接占领,但需保持高压态势。」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
「此外,需严防高句丽与更北方的靺鞨诸部,尤其是粟末靺、白山靺勾结。」
「靺鞨骑兵来去如风,若与高句丽合流,为祸不小。」
「可在营州以北,扶余川等地,增派游骑巡逻,并与臣服的契丹部落加强联络,许以利益,使其为我耳目,甚至协助抵御靺鞨。」
程知节补充道。
「对头!还得防着西边的薛延陀!真珠可汗那老小子,看着咱们大唐跟高句丽掐架,保不齐会起歪心思,想趁机在草原上搞点事情。」
「幽州方向的压力也不小,得留足预备队。」
李积颔首。
「卢国公所虑极是。故此,幽州作为后方根本,绝不容有失。」
「臣意,大军主力,包括大部分骑兵和精锐步卒,仍驻于幽州及其周边险要,由臣亲自统领,一则震慑薛延陀,二则作为战略总预备队。」
「无论东线辽水,还是北线契丹、西线薛延陀任何一方有变,皆可迅速驰援。」
「幽州至营州、燕郡的粮道、驿道,需派精兵护卫,确保畅通无阻。」
他最后总结道。
「如此,以营州为拳头,以辽水沿线怀远、燕郡等要点为屏障,以幽州为稳固后方,辅以奇兵」袭扰、外交分化,构成一道梯次配置、攻守兼备的立体防线。」
「各要点之间,以烽、快马紧密联络,信息畅通,方能做到一处有警,八方来援。」
李积一边说,一边在舆图上勾勒出清晰的防御态势图。
营州如突出的特角,辽水防线如坚韧的盾牌,幽州则是强大的后援和中枢。
这套部署,深合兵法要义,既考虑了当前高句丽的态势,又兼顾了周边其他势力的威胁,稳重而老辣。
显示出李积卓越的军事才能和战略眼光。
程知节听得频频点头,他虽然喜欢冲锋陷阵,但也深知李积布局之精妙,粗声赞道。
「好!老李,你这安排,滴水不漏!咱们就按这个来!营州、辽水前线交给老子和你部下的儿郎们,幽州大局有你坐镇,万无一失!」
李承干默默听着,将李积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仿佛能看到一道道军令自这大帐发出,无数的唐军将士依据此策,奔赴各自的岗位,烽燧相继点燃,斥候游骑四出,营垒加固,战船巡弋————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他心中不禁感慨。
「这便是名将之能啊!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看似简单的排兵布阵,实则蕴含了无数经验的积累和对敌我态势的深刻理解。
他想起李逸尘曾私下对他点评过程、李二人。
「卢国公程知节,猛将也,临阵决机,勇不可当,然疏于大局谋划。」
「英国公李积,智将也,沉稳有谋,尤擅布局,能持重,可托付方面。」
今日观之,果然分毫不差。
见二人已商议停当,李承干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那一道道即将由大唐儿郎血肉之躯铸就的防线。
「二位国公深谋远虑,部署周详,孤甚为钦佩。北疆防务,便依二位之策行事。」
「一切调度、人员委派,二位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奏报。」
「孤只望我大唐旌旗所指,胡马不敢南窥,边民能享太平。」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储君的威严与对将士的信任。
程知节与李积同时躬身,肃然应道。
「臣等遵命!必竭尽全力,拱卫北疆,不负陛下与殿下重托!」
李承干知道,在这两位老将的经营下,未来数年,大唐的东北边境,将真正如同一道钢铁壁垒,屹立不倒。
而他,需要做的,便是在这坚实的军事后盾之上,继续推行那「温水煮蛙」之策,最终将这片广袤的土地,彻底融入大唐的版图。
高藏王坐在回銮的马车里,车身随着不平的道路微微摇晃,他的心情也如同这颠簸的旅途,难以平静。
离开了唐军大营那无形的压力,脱离了太子李承干那看似平和却暗藏锋芒的视线。
他本该感到一丝轻松,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深的迷茫和沉重。
车帘外,是高句丽的田野山峦,这是他祖辈世代统治的土地,如今却要靠仰大唐鼻息才能勉强维持统治。
苏盖文死了,压在他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但唐朝的太子随即而来,用一种更精致、更难以抗拒的方式,将另一副枷锁套在了高句丽的身上,也套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太子不简单啊。」他无声地咀嚼着,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唐人要的不是疾风暴雨般的征服,那样反而会激起拼死的反抗。
他们要的是潜移默化的掌控,直到高句丽在不知不觉中丧失所有的抵抗力量,最终彻底融入大唐。
那个年轻的太子的谋略比苏盖文的刀剑更加可怕。
「大王。」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车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他的心腹谋臣,渊净土也是他目前为数不多可以信任和倚重的人之一。
「进来吧,净土。」
高藏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
渊净土矮身进入车厢,在高藏王下首坐下。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眼神锐利而冷静,是高句丽贵族中少有具备长远战略眼光的人。
他挥退了左右侍从,确保谈话的私密性。
「大王从唐营归来,似乎心事重重。」
渊净土开门见山。
高藏王叹了口气,将李承干提出的「三策」以及唐军即将在辽水西岸建立稳固防线的事情,简略地对渊净土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也无需隐瞒,渊净土是他此刻最重要的智囊。
「唐人的条件,听起来似乎比苏盖文在世时宽厚」许多。」
高藏王语气复杂。
「不割地,不索要巨额赔款,只要我们称臣纳贡,开放盐市、推广教化————
甚至承诺助我稳定国内。若遵从,至少可免眼前刀兵之祸。」
渊净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高藏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大王,臣可否直言?」
「讲。」高藏王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渊净土必有高论。
「大王,唐太子此三策,看似宽厚,实乃裹蜜之毒药,其心可诛!」
渊净土的声音不高,敲在高藏王的心上。
高藏王瞳孔微。
「细细说来。」
「称臣纳贡,看似保留了我国体,实则将我高句丽置于大唐属国地位,名分一失,日后大唐干涉我内政,便有了大义名分。此为一害。」
「开放边境,互通贸易。我国物产匮乏,能拿出来交易的无非是些山货、皮毛,而大唐货物精美,尤其是那雪花盐、瓷器、丝绸,必将大量涌入。」
「长此以往,我国财富将源源不断流入大唐,民间依赖唐货,手工业凋零,经济命脉渐为唐人所控。此为二害。」
「推广教化更是荒谬。此乃要日后为吞并我国坐着准备。此为三害。」
「至于助大王稳定国内————」渊净土冷笑一声,「如何稳定?无非是扶持亲唐势力,打压异己。」
「届时,大王您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从苏盖文的傀儡,变成大唐的傀儡!
」
「甚至,因为有了这合法」的身份,大唐操控我国将比苏盖文更加得心应手!」
高藏王的脸色随着渊净土的剖析越来越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潜在的危机,他并非完全没有想到,只是被唐军的压力和「和平」的假象所迷惑,不愿深想。
此刻被渊净土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他感到一阵心悸。
「可是————可是若不答应,便是与大唐彻底撕破脸皮。李世民若倾国而来,我高句丽如何抵挡?」
高藏王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这是他最深的恐惧。
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的惨烈虽已过去多年,但那片土地上依旧留存着战争的创伤和记忆。
如今的大唐,比昔日的大隋更加强盛。
「大王!」渊净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这正是关键所在!您仔细想想,此次前来的是谁?是太子李承干,而非皇帝李世民!」
>
第226章 确实过于简单和危险了
高藏王一怔:「这有何不同?太子亲至,已显重视。」
「大有不同!」渊净土语气肯定。
「若李世民亲征,必然调动府兵精锐,携带雷霆万钧之势,力求速战速决,那才是我高句丽真正的灭顶之灾。」
「但他没有来!为何?苏盖文被刺,高句丽内部生变,局面复杂,他或许觉得无需亲自出手?」
「亦或是唐朝内部另有牵绊?无论如何,他没来,这意味着此次唐军的规模和决心,可能远不如我们之前预想的那幺强大!」
高藏王眼神闪烁,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确实,如果李世民决意要一举平定高句丽,以其性格,必会御驾亲征,如同当年平定东突厥一般。
如今只派太子前来,虽然规格不低,但代表的军事意义确实不同。
渊净土继续加码,语速加快。
「大王,您再想,苏盖文虽死,但我高句丽的主力军队并未遭受毁灭性打击「」
「平壤、国内城、乌骨城等重镇仍在手中,军队建制大体完整。」
「我们损失的,只是一个权臣,而非国家的筋骨!实力犹存!」
「而唐军呢?」他反问道。
「李积、程知节所部固然是精锐,但他们要防御的不仅仅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