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务实之策,关乎民生与战事,儿臣或可胜任。」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既不过分涉足军权核心,又确实关系到远征的命脉后勤。
而且以太子身份督导农事,名正言顺,还能彰显储君关心民生。
李世民略一沉吟,觉得此事可行,便点了点头。
「准。此事便交由你负责,一应文书调阅、地方咨询,各部需予配合。」
「儿臣谢父皇!」李承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随即又道:「此外,儿臣尚有一请。」
「讲。」
「高句丽若克,其地如何处置,关乎长远。」
「儿臣愚见,若仅满足于一时臣服,恐数十年后其患复生。当思长治久安之策。」
「儿臣请旨,允准儿臣提前遴选一批通晓政务、工事、农桑之干员随行,若我军攻克城邑,这些人可迅速接手,恢复秩序,推行王化,为将来设州立府,永绝后患,略作准备。」
李承干将李逸尘教导的「前瞻布局,经略战后」的思路,以一种更为稳妥和符合朝廷程序的方式提了出来。
李世民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太子能想到这一层,已属难得。
这确实是长远之策,与他想要彻底解决高句丽问题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太子如此积极地想要在其中发挥作用,培养自己的人——
他沉吟片刻,权衡利弊。
最终觉得,此事利大于弊。
既能锻链太子处理实际政务、尤其是新附之地治理的能力,也能将此事纳入朝廷的整体规划中,避免太子私下动作。
而且,人选最终还需经过吏部和自己的认可。
「此议甚好。」李世民终于颔首。
「你可先行草拟一份所需人才类型的清单及初步人选,报与朕及吏部核准。
待名单确定,便依你之议办理。」
「儿臣遵旨!定当谨慎办理,不负父皇信任!」
李承干再次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看着太子并无其他过分要求,且所提之事皆在情理之中,有利于战事和长远统治,李世民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挥了挥手:「既如此,你便回去好生准备吧。出征之日不远矣。」
「是,儿臣告退。」李承干恭敬地行礼,退出了两仪殿。
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带太子北上的计划,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太子不仅没有抗拒,反而主动寻求担当,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或许————
这个几子真的长大了,懂得分寸了?
然而,帝王的多疑并未就此散去。
他只是将这份疑虑暂时压下,目光重新投向案头那幅巨大的辽东地图。
高句丽,才是眼下最重要的目标。
至于太子————放在身边,总是能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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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朕……想见见他。
大唐贞观十七年,五月末。
长安城内外,旌旗蔽空,甲胄耀日。
皇帝李世民御驾亲征高句丽的大军,终于开拔。
队伍自朱雀大街蜿蜒而出,经春明门,浩浩荡荡向东进发。
千牛卫、金吾卫精锐扈从左右,十六卫府兵各依建制,骑兵、步兵、辎重营,序列严整,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闷而威严的轰鸣,震动着关中大地。
李世民一身金甲,骑乘御马「飒露紫」,行于中军。
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他面容沉毅,目光平视前方。
太子李承干乘坐一辆特制的、减震性能稍好的安车,位于御驾后方不远。
车厢宽大,陈设简洁。
他的右脚踝处依旧裹着药布,虽经调养,长途跋涉的颠簸仍会带来阵阵隐痛。
他端坐车内,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物,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大军行进速度不快。
首日,仅行至距长安三十里外的灞桥驿驻扎。
次日,继续东行。
依照计划,他们将一路东去,抵达洛阳,在那里进行最后的休整与誓师,然后北渡黄河,直趋辽东。
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充斥着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亢奋与压抑的气氛。
然而,就在离开长安的第二日下午,大军行至华州地界,一封密封的、标注着东宫暗记的密信,被一名不起眼的驿卒,悄无声息地递送到了太子李承干的车驾前。
信使一身风尘,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疾驰而来。
李承干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函,指尖触及那特殊的火漆印记时,心头莫名一跳。
他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拆开了信件。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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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是他与李逸尘约定的、仅有几人能懂的隐语。
但传达的信息,却石破天惊——
「辽东急报,目标已殁。」
李承干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目标已殁————苏盖文,死了?
那个在高句丽权倾朝野、弑君篡位、被父皇视为必须亲手铲除的枭雄,竟然————就这幺死了?
死在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远在辽东的刺杀之中?
死在————他派去的,那支仅有二百人的特种兵手里?
李承干依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近乎虚幻的震撼。
那支小队,真的做到了。
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代价,完成了十万大军或许都难以达成的战略目标斩首敌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
车厢外,是数万大军行进的喧器。
良久,他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苗迅速蔓延,很快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簌落下。
他轻轻吹散余烬,脸上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反而愈发凝重。
此事,必须立刻禀报父皇。
拖延不得。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神,沉声对外吩咐。
「停车。孤要即刻觐见陛下。」
太子的安车在行进队伍中缓缓停下。
李承干在内侍的搀扶下,下了车。
他的右脚落地时,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但他很快挺直了背脊,拒绝了肩舆,一一拐地,向着前方那九旄龙纛走去。
御驾周围戒备森严。
千牛卫将军见太子跛足而来,不敢怠慢,立刻入内禀报。
片刻后,王德小跑着出来,躬身道:「殿下,陛下宣您进见。」
李世民的中军大帐并未完全扎好,只是在一处略高的坡地上设了简易的御座和华盖。
他正与身旁的长孙无忌低声商议着粮草转运的细节。
见李承干步履蹒跚地走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承干,你的脚————何事如此急切?」
李世民挥了挥手,示意长孙无忌暂且退开一旁。
李承干走到御座前,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了,站着说。」李世民打断了他,目光落在儿子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探询。
李承干直起身,迎上父皇的目光。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以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开口。
「父皇,儿臣刚接到————来自辽东的密报。」
「哦?」李世民眉峰微挑。
「是高句丽内部又有变故?泉盖苏文又弄出了什幺动静?」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属于猎人的笃定,仿佛猎物的一切挣扎都在预料之中。
李承干缓缓摇头,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不,父皇。密报称————泉盖苏文,已遇刺身亡。」
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世民脸上的笃定神色僵住,瞳孔猛地放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承干,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你说什幺?」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压迫感。
「泉盖苏文————死了?」
「是。」李承干肯定地回答,语气没有任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