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对「信用」这东西的理解和运用上,高明已经走在了他的前面。
他忽然发现,太子的地位,似乎已经不再是凭藉他一时喜怒就能轻易动摇的了。
太子拥有了自己的政绩,拥有了应对危机的能力,拥有了部分朝臣和民间的支持。
现在,更拥有了三位顶级重臣名义上的辅佐。
这些,共同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若想废黜太子,将不再仅仅是一场父子间的争执,而可能引发整个朝堂乃至天下的震荡,动摇国家的根本。
这个发现,让李世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天可汗,贞观天子,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自己的儿子,用他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的方式,「绑架」在了这辆名为「国本」的战车上。
魏王府,书房。
与东宫的平静和两仪殿的复杂心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魏王李泰府邸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与狂躁。
「砰!」
「哗啦」
精美的瓷器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名贵的字画被撕扯、践踏。
书房内一片狼藉,如同被暴风席卷过。
李泰双目赤红,头发散乱,原本肥胖白皙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和嫉妒而扭曲变形。
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
「为什幺!为什幺!那个跛子!他凭什幺!」
第210章 决定帝国方向的贞观天子。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刺耳。
「他做了什幺?啊?他除了会装模作样,除了会讨好那些泥腿子,他还会什幺!」
「凭什幺父皇要把长孙无忌、房玄龄都派去给他!凭什幺!」
他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一旁沉默不语的杜楚客。
「你说!杜先生!你告诉本王!这是为什幺!本王呕心沥血修《括地志》,结交文士,礼贤下士,本王哪一点比不上那个残废!」
杜楚客看着状若疯魔的李泰,心中一片冰凉。
眼前的魏王,与他最初辅佐的那个虽然有些骄纵但尚存理智和野心的亲王,已经判若两人。
连续的挫败,尤其是太子地位的不断稳固,正在一点点吞噬掉李泰的理智。
「殿下,息怒。」
杜楚客的声音干涩而无力,他知道此刻任何劝解都难以入耳,但他必须说。
「陛下此举,或许————或许亦有保全殿下之意。三位太傅入东宫,亦是向天下昭示储位已定,意在平息争端,避免兄弟阅墙之祸啊。」
「放屁!」李泰粗暴地打断他,口水几乎喷到杜楚客脸上。
「保全我?哈哈哈!他是要断了我所有的路!他眼里只有那个跛子!只有他!我算什幺?我算什幺!」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跟跄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属于魏王府的、同样精致却仿佛带着无形枷锁的庭院,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我不服!我不服!那个位置应该是我的!是我的!」
杜楚客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背影,知道李泰内心的堤坝正在彻底崩溃。
以往的嫉妒和不甘,此刻已经转化为一种近乎毁灭性的仇恨。
这种仇恨不仅针对太子,甚至可能蔓延向那个做出了最终决定的皇帝。
「殿下,」杜楚客艰难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形势比人强,唯有暂避锋芒,静待时机————」
「时机?还有什幺时机!」
李泰猛地回头,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狞笑。
「等他登基吗?然后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我?还是等父皇回心转意?你看父皇现在,还听得进我的话吗?」
他一步步逼近杜楚客,眼神癫狂。
「杜楚客,你告诉本王,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本王没希望了?是不是你也想去投靠那个跛子了?」
杜楚客心中一寒,连忙躬身。
「臣不敢!臣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李泰嗤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不信。
「这世上哪有什幺狗屁忠心!只有利益!只有权力!本王算是看透了!」
他不再看杜楚客,继而又转为低沉而恶毒的诅咒。
「李承干————你不得好死————你们————你们都不得好死————」
杜楚客站在原地,看着彻底失控的李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知道,魏王这条路,恐怕是真的走到头了。
继续下去,等待他们的,很可能不是九五至尊的宝座,而是万丈深渊。
但他已经被绑在了这条船上,此刻想要抽身,谈何容易。
大唐,贞观十七年,五月。
长安。
李佑谋反和债券风波逐渐平息。
市场信用得以重塑,物价应声回落,米粟布帛之价渐趋平稳。
东西两市重现往日喧嚣,那股弥漫在长安城上空的恐慌阴霾,终于被初夏渐暖的风吹散。
然而,太极殿内的空气,却随着一项旧议的重提,再度变得凝重起来。
时值朔望大朝,文武百官依序肃立。
御座之上,李世民面容沉静,目光扫过丹墀下的群臣,最终落在了兵部尚书李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高句丽泉盖苏文,弑君篡权,狼子野心,屡抗王命,侵扰邻邦。」
「其境内生乱,元气已伤。朕意已决,当乘此天赐良机,兴王师,讨不臣,以靖边疆,扬我国威。一应征调筹备,需加紧进行。」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
三月初定的征讨因为李佑谋反案而推迟,如今再次被陛下提及。
短暂的骚动后,文官班列中,礼部尚书王珪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躬身朗声道:「陛下!臣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李世民眼神微凝,面上不动声色。
「讲。」
王珪言辞恳切,引经据典。
「陛下,《老子》有云,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前隋三征高句丽之殷鉴不远,耗尽民力,动摇国本,终致天下崩乱。」
「我朝立国未久,贞观以来,陛下励精图治,与民休息,方有今日仓廪渐丰、百姓稍安之局面。」
「去岁至今,齐王逆案、债券风波,朝野震荡方息,人心初定。」
「正当继续抚慰黎元,稳固内政,实不宜在此之时,再启大规模战端,重蹈覆辙啊!」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名文官出列附议。
「陛下,王尚书所言极是!高句丽地处偏远,山险林密。」
「况泉盖苏文虽遭重创,然其根基尚在,必据险死守。」
「我军劳师远征,若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恐师老兵疲,反为不美。」
「国库虽因债券之事稍缓,然此番远征,所需粮秣、军械、民夫,必是天文数字。」
「若因此再增赋税,或再行发债,则刚稳之民心,恐再生波澜。内不安,何以图外?」
「陛下,治国当以德服人,而非恃力逞强。若能遣一介之使,晓以利害,或可令其畏威怀德,则不必动干戈而边疆自靖,岂不更善?」
文官们的反对意见集中于几点。
内政未稳,不宜妄动。
远征耗费巨大,恐伤国本。
军事风险高,易重蹈隋朝覆辙。
应以德化、威慑为主。
李世民静静听着,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点动。
他知道这些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但他有必须出兵的理由。
李佑谋反、与太子当庭对峙,这些事件虽已平息,却在他心中留下了烙印。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外部胜利,来重新凝聚朝野视线,冲刷掉那些不利于皇权稳固的记忆。
向天下臣民,也向那个日渐成熟的太子,再次彰显他作为天可汗的无上权威和决断力。
高句丽,正是这样一个目标。
此时,武将班列中,有人忍不住了。
卢国公程知节大步出列,声若洪钟。
「陛下!诸位文官老爷们说得轻巧!那泉盖苏文是个什幺玩意儿?」
「弑君之贼!我大唐乃天朝上国,岂能容此等宵小在侧猖狂?」
「前番他境内生乱,正是天赐良机!此时不打,更待何时?难道等他缓过气来,重新站稳脚跟吗?」
他转向文官们,瞪着眼睛。
「说什幺耗费巨大,前隋是前隋,我大唐兵精粮足,陛下神武,岂是那昏聩的隋炀帝可比?」
「说什幺风险,打仗哪有不冒险的?难道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了?」
英国公李也出列,他的语气比程知节沉稳得多,但态度同样坚决。
「陛下,程将军话虽直白,却在理。高句丽屡怀贰心,若不趁其病,要其命,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其境内粮仓被焚,民心浮动,军心不稳,此确为千载难逢之战机。」
「我军筹备已久,各路府兵已开始集结,若因迟疑而错失良机,恐将士失望,亦令四夷轻视我大唐决断之力。」